端午节一到，那股熟悉的粽叶香就飘过来了。街上店里早早挂起了五彩线，艾草菖蒲的清气一阵阵往人鼻子里钻。看着这些，心里头那点关于节日的念想就给勾起来了——不光是馋那口软糯的粽子，更多的是想起了老家，想起了人。

我记得小时候在老家过端午，那阵仗可大了。节前几天，奶奶就张罗开了。她挎着竹篮去河边打最新鲜的苇叶，宽宽的、绿油油的，还带着水珠儿。洗干净的叶子泡在大木盆里，满屋子都是那股子清香味儿。糯米是自家田里产的，花生、红豆、枣子，一样样备得齐齐整整。包粽子是个手艺活，我看着奶奶把两三片苇叶叠成个小漏斗，抓一把米填进去，中间按进一颗蜜枣，再盖上米，手指灵巧地一折一缠，一根细麻绳上下绕几圈，一个四角尖尖、结结实实的粽子就出来了。那时候我总想上手试试，不是漏了米就是捆不成形，奶奶就笑，说我这双写字的手，干不了这细活。粽子在大锅里煮上一夜，咕嘟咕嘟的声音伴着我入梦。第二天早上起来，满屋热气腾腾，剥开深绿的粽叶，糯米已经成了晶莹的琥珀色，蘸上白糖，咬一口，那甜糯的滋味能从舌尖暖到心里去。现在超市里的粽子花样再多，豆沙的、蛋黄的、肉的，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大概少的，就是那口带着柴火气和手心温度的老味道吧。

除了吃，端午的“佩”和“戴”也有讲究。天没亮，妈妈就会把五彩丝线搓成细细的绳，系在我和弟弟的手腕、脚腕上，说是能辟邪祛病，保佑平安。还得挂上她亲手缝的小香包，里头塞了艾叶、苍术、白芷，味道冲得很，但我们小孩都喜欢，觉得挂了它就是最神气的仔。门楣上早就插好了艾草和菖蒲，像两把绿色的宝剑守着家。爷爷会喝雄黄酒，用指头蘸了在我们额头上写个“王”字，说是借了老虎的威风，百毒不侵。这些老礼儿，现在想想，不只是迷信，里头藏着的是长辈们说不出口的、沉甸甸的牵挂和祝福。

赛龙舟是端午的大戏。我们那边的河不宽，但到了这天，两岸早就挤满了人。鼓声是从老远就能听见的，“咚！咚！咚！”，震得人心头发颤。龙舟一划过来，那才叫热闹。船头站着鼓手，光着膀子，把鼓敲得山响；船尾的舵手身子压得低低的，把控着方向；中间那十几条汉子，喊着号子，桨片齐刷刷地起落，砸得水花四溅。龙舟像箭一样射出去，你追我赶，岸上的喊叫声都快把天掀翻了。赢了的自然风光，输了的也不恼，上了岸灌几碗酒，说来年再战。这热火朝天的劲儿，大概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那股子不服输、争上游的精气神，隔着千百年，还在这鼓声水声里咚咚地跳着。

又到端午了。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，妈妈说粽子包好了，咸肉的红豆的都有，就等我回去吃。我嘴上应着，心里却有点发酸。城市里的端午，仪式简省了许多，买个现成的粽子，朋友圈里发一句“安康”，好像就算过完了。可那份藏在苇叶里、系在彩绳上、响在龙舟鼓声里的情意，哪里是能简省掉的呢？它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，不管走多远，总在端午这天，把心和故土、和亲人紧紧拴在一起。遥寄一份安康吧，给远方的家人，也给这个赋予了思念以形状的、古老又鲜活的节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