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园里的老槐树终于开始落叶了。起初是三两片，试探似的，打着旋儿，慢悠悠地飘下来。没过几天，风一紧，那叶子便像约好了似的，纷纷扬扬，下起一场金黄色的雨。我总爱在午休时，踩着厚厚的落叶层走，脚下沙沙的、嚓嚓的，声音脆脆的，又带点绵软的闷响，像踩碎了一地薄薄的阳光。

这声音，起初听来是热闹的，是秋天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。可听得久了，一个人静静站在树下，那沙沙声便仿佛有了形状。它不再是单纯的声响，而像极了一页页极薄、极脆的纸张，被风这位看不见的诗人，轻轻地、持续不断地翻阅着。每一片叶子飘落的轨迹，就是一行被念出的诗句；那不同的声响，是诗句不同的韵脚。有的叶子“唰”地一下，利落干净，是五言的绝句；有的盘旋再三，窸窸窣窣，拖长了调子，是七律的悠扬；那些几片叶子叠在一起落下的，哗啦一片，便成了长短句，是词牌的韵律了。

我弯下腰，拾起脚边完整的一片。叶脉清晰，从粗壮的主脉分出无数细密的支脉，像地图上奔流的江河，又像老人手背上延展的纹路。边缘已卷起焦褐的边儿，那是它历经春萌、夏荣后，被秋阳吻过的印记。我忽然觉得，这哪里是一片普通的叶子？这分明是一页被季节写满了故事的诗笺。主脉是它的脊梁，上面刻着它从嫩芽到凋零的一生；那些分叉的细脉，是它呼吸过的每一缕阳光，啜饮过的每一滴雨露；那些或深或浅的斑驳颜色，是它与风霜虫鸟交谈后留下的笔记。它静默无声，可当你把它贴近耳朵，那沙沙的、仿佛来自远方的细响，难道不是它在低语，在吟诵它用生命写就的、只有大地才懂得的诗篇么？

风又起了。更多的诗笺离开了枝头。它们不再有初离枝头时那种惊惶的颤抖，反而显得从容，甚至有些欢欣。它们在空中划着各自最后的、优美的弧线，奔向泥土的怀抱。那沙沙的落地声，便不再是离歌，而成了一章章诗篇被轻轻合上的尾音，沉稳而满足。它们将融入泥土，那本最厚实、最渊博的书里，在漫长的冬季里被细细品读、消化。待到明年春天，枝头绽出的新绿，便是大地吟出的、崭新的诗句，而那诗句的韵脚里，一定还藏着去年秋天，那一片片落叶沙沙的回响。

我站在树下，听着这无边无际的、温柔的沙沙声。我不再感到秋的萧瑟，心中满是一种宁静的充盈。原来，最深情的诗，不一定写在纸上；最动人的声音，也不一定需要喉咙。这一整个秋天，天地间都在举行着一场盛大而静默的诗会，而我有幸，做了一个站在树下的、安静的听者，拾起了一页属于这个季节的、金色的诗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