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子里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，混着药草和线香的气息，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李老爷卧床第三年，这座深宅里的暗流就涌动了三年。表面上，少爷李继业主持着家业，管家福顺里外张罗，连厨房的婆子都显得格外恭顺。可宅子里上点年纪的下人都知道，真正的话事人，是老爷身边那条“老狗”——陈忠。

陈忠不姓李，但比姓李的还像李家人。他是老爷四十年前从雪地里捡回来的乞儿，赐了名字，给了饭碗，一步步从杂役爬到贴身长随，最后成了老爷最信任的“影子”。老爷中风倒下，口不能言，手不能写，唯独那双浑浊的眼睛，看到陈忠时才有一丝活气。大小事务，少爷拿主意前，都得先觑一眼陈忠的脸色。药，是陈忠尝第一口；访客，是陈忠先过第一道。少爷李继业心里那根刺，就这么越扎越深。

谁也没想到，先动手的会是福顺。这个平日里见人就堆三分笑的胖管家，私底下收着少爷房里的赏钱，也捂着陈忠偶尔从老爷私库中“调剂”出去的老物件。他嗅到了危险，少爷对陈忠的忍耐快到了极限。一次对账后，少爷对着账本上一笔说不清的旧账冷冷哼了一声，那声音像冰针，扎进了福顺的耳朵。他连夜找来了自己的远房侄子，一个在城外药铺当学徒的年轻人。

“不用见血，要慢，像老了，病了，自然了结。”福顺的声音在油灯下像蛇一样滑溜。侄子哆嗦着递上一包药粉，“每次半钱，混在参汤里，三个月，神仙也查不出。”他们的算盘打得好，陈忠一倒，老爷便没了屏障，少爷自然掌权，福顺就是头号功臣。至于老爷……一个瘫子，谁还真的在意呢？

第一碗加了料的参汤，是福顺亲自端去的。陈忠照例接过，银针探过，自己先抿了一口，片刻后才小心地喂给老爷。福顺的心跳得像擂鼓，脸上却笑得愈发敦厚。日子一天天过去，老爷不见好转，也没更坏。陈忠却渐渐有些不同了。他依旧沉默，但眼眸深处偶尔掠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利，扫过福顺时，会让管家后背莫名一凉。

变故发生在秋雨连绵的夜里。老爷突然高烧，呓语不止。少爷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，诊脉后却眉头紧锁，欲言又止。陈忠屏退左右，只留大夫在房中半晌。第二天，少爷勃然大怒，以“伺候不周”为名，将福顺绑了，关进了柴房。宅子里传言四起，说在福顺屋里搜出了可疑的药包。福顺的侄子连夜跑了，不知所踪。

柴房里，福顺对着来送饭的陈忠嘶吼：“是你！你早就知道了！你换了药！”陈忠蹲下身，平视着他，眼神里没有得意，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。“那药，第一口我就尝出了不对。老爷的参汤，我每次都备两份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“你侄子贪财，我给了他双倍的钱，他给我的，是面粉。”福顺瘫软下去，像被抽掉了骨头。

“为什么？你为什么不早点揭穿我？”

“因为少爷需要一次‘胜利’。”陈忠站起来，身影在狭窄的窗光里显得格外高大，“也需要一个‘敌人’。老爷倒了，他年轻，压不住人心。没了外患，就会生内忧。你，正好。”

福顺如遭雷击，他以为自己在下棋，却不知早成了别人棋盘上的卒子。

风波看似平息。少爷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几个“不安分”的旧人，提拔了自己的心腹，权柄空前稳固。他对陈忠愈发倚重，却也更加客气，那客气里透着无法消弭的隔阂。陈忠依旧守着老爷，喂药擦身，沉默如磐石。只是他偶尔会坐在老爷床前的踏脚上，对着昏睡的老人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喃喃：“老爷，快了。等少爷根基再稳些，把最后那点脏事料理干净，我就来陪您。这宅子……太冷了。”

老爷枯瘦的手指，在锦被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，不知是痉挛，还是回应。窗外的老槐树，在风里沙沙作响，落下一地枯黄的叶子，盖住了泥土下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。宅院深深，这场主仆之间的暗战，从未真正停息，它只是换了一种更沉默、更粘腻的方式，在每个人的心窍里，继续滋生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