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把旧钢笔就躺在抽屉的角落里,笔身漆皮已斑驳,笔夹也生了锈。我原想找支顺手的笔来应付作业,却无意中将它翻出。拧开笔帽的瞬间,一股尘封的墨囊气味扑面而来,混着铁锈与旧木柜的味道——像一把钥匙,冷不丁捅开了记忆的锁眼。
那是小学五年级,爷爷送的。他不识字,却用攒了很久的零钱,在镇上的文具店挑了这支他认为“最好”的笔。我清晰地记得那个下午,他粗糙的手掌将笔递给我时,脸上堆着沟壑纵横的笑:“好好写字,写出点名堂来。”我当时只顾着新鲜,忙着灌满蓝黑墨水,在纸上划拉。那笔尖不算流畅,甚至有点刮纸,写出字来带着生涩的沙沙声。我用它完成了许多作文,写“我的理想”,写“春天来了”,笔尖笨拙地追赶着天真的念头。
后来,笔尖摔歪了,写起来更费力,我便将它弃置一旁,换上了流畅的中性笔。再后来,爷爷去世了。旧笔和那段日子,一起被推进了记忆的角落。
此刻,我重新吸满墨水,试着在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字。笔尖依然有些涩,划过纸张的触感却异常真实,那沙沙的声响,像极了从前。我忽然想用它写点什么。写什么呢?笔尖牵引着我的手,不由自主地写下了“爷爷的烟斗”。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:老屋门槛上晒太阳的他,那只油亮的枣木烟斗,呛人的烟雾里他眯缝的眼睛,还有他听我念作文时,那似懂非懂却满是骄傲的神情。这些碎片,我曾以为早已模糊,此刻却被这支旧笔的刮擦声一一唤醒,清晰得仿佛昨日。
我写着,不再斟酌什么好词好句。笔尖的滞涩反而让我慢了下来,一字一句,都像是从记忆的泥土里小心挖掘出来的。我写他教我认秤杆上的星星,写他给我编的蝈蝈笼,写他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却还惦记着我考试的成绩。墨水时浓时淡,像极了那段时光里明暗交错的底色。
写完最后一句,纸已密密麻麻。我看着那些算不上美观的字迹,心里却涌起一种奇特的踏实感。旧笔没有让记忆变成甜腻的缅怀,它沙沙的声响,刮去了岁月涂抹的虚浮光泽,让我触摸到了那些故事粗粝而真实的纹理。笔是旧的,墨水是新灌的;记忆是旧的,此刻的感受却是全新的。这支笔不再只是一件旧物,它成了连接两个时空的独木桥,桥的这头是我,那头是笑而不语的爷爷,和那个遥远的、阳光澄澈的下午。
我将笔帽轻轻旋上,放回抽屉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