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闺里的日子，是一寸一寸挪着的。绣架上的鸳鸯，绣了又拆，拆了又绣，总觉着那羽翼不够鲜活，眼神也不够缠绵。窗外的日头，从东边的雕花窗棂爬到西边的粉墙，慢得教人心慌。手里的诗卷，字字都认得，连起来却成了模糊的一片，心思不知飘到了何处。从前只觉得这院子静，是娴雅，是福气；如今才咂摸出，这静是空的，是闷的，是能将人一点一点吸进去的，连回声都没有。

那日也不知怎的，心里头一阵没来由的烦闷，仿佛被这四方的天井箍得透不过气。便扶着丫鬟，信步走到了后园的角门边。门虚掩着，推开一条缝，外面的世界便“哗”地一下涌了进来。不是市声，是风，是光，是漫无边际的、蓬蓬勃勃的绿意。眼睛还没适应，先被一道颜色灼了一下——是陌头那排杨柳，不知何时，已爆出了满树嫩黄新绿，丝丝缕缕，在风里招摇着，像是谁家娇憨的少女，挥着水袖，不管不顾地舞着春意。

这一下，心猛地被撞空了。那杨柳色，不是颜色，是钩子。一下子钩起了太多东西：是离家那日，灞桥的柳也是这般青，他折了一枝递过来，手指温温的，说：“等我。”那时觉得，“封侯”二字，是顶顶荣耀的事，是锦袍玉带，是光耀门楣，是值得用长长的寂寞去换的金色前程。自己送他出门时，心里虽酸，脊背却挺得直直的，带着点悲壮的慷慨。如今站在这角门内，望着那陌头无主自在飘荡的柳色，那点子慷慨忽然变得轻飘可笑起来。它比不上一阵暖风，比不上一片新叶，更比不上这触手可及、却无人共看的鲜活春光。

悔意便在这时，像地底的泉，汩汩地冒了上来，冰凉彻骨。悔教他去觅那个“封侯”。觅到了又如何呢？长安的宫阙再高，能高过春日这无边的生机么？皇帝的赏赐再厚，能厚过两人相守时，一盏淡茶里的温存么？忽然明白了，自己要的从来不是凤冠霞帔的虚名，而是“春日宴，绿酒一杯歌一遍”的实在，是“并蒂莲开，双影共徘徊”的当下。他此刻或许正在陌生的营帐里对着冰冷的兵书，或许在酒宴上应酬着虚伪的笑脸，他可知家乡的柳又绿了？可知这绿，正一丝一丝，缠成她心头的茧？

风过处，柳丝拂过墙头，仿佛要探进来抚一抚她的脸。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，将自己重新隐回门内的阴影里。那蓬勃的、喧闹的春色，是属于墙外自由天地的，不属于这深深庭院。她忽然觉得累极了，那锦绣前程的幻梦，此刻看来像一件过于华美沉重的袍子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她宁愿拿这所有虚妄的荣华，去换他此刻就在身边，能一同看看这陌头的杨柳，哪怕什么都不说。

角门轻轻合上，也将那一片灼人的春色关在了外面。园子里还是那般静，丫鬟手里的灯笼，已然点上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。她缓缓走回去，脚步比来时更沉。方才那一瞥，不是慰藉，是更深的抽离。她忽然看清了自己生活的全部真相：原来自己一直守着的，不是一个关于“封侯”的承诺，而是一个被自己亲手推远的、再也回不来的春天。那陌头的杨柳色，年年都会绿，只是看柳的人，心境再也不会同了。往后的日子，怕是要在这“悔”字里，细细地碾磨着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