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老槐树下,张爷正眯着眼睛看山。那山离村子不过三里地,我们叫它青牛背,小时候它真是青翠得像能滴出水来。如今望过去,却像生了癞疮——东一块黄土,西一片碎石,都是前些年开矿留下的疤。
“我像你这么大时,”张爷开口了,烟袋锅子指了指山脚,“那沟里全是抱不过来的大树。夏天我们上山捡菌子,厚厚的落叶踩上去,跟毯子似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?连兔子跑过去都扬灰。”
这话不假。去年春天村里组织植树,我和几个同学去了。镐头刨下去,土硬得震手。好容易栽下几十棵松树苗,一场大雨,坡上的泥水冲下来,卷走了一半。我们追着树苗跑,最后只在沟渠里捞起几株,根上的塑料钵还没拆呢。
村主任老李是最着急的。他在村委会的喇叭里喊话:“不能再这样下去了!青山绿水才是咱们的金饭碗!”可响应的人不多。王婶在自家院里嘀咕:“金饭碗?能当饭吃?我儿子在矿上一个月挣五千!”她家去年刚盖的三层小楼,瓷砖亮得晃眼,就是用开矿分的钱盖的。
转机来得偶然。城里来了个摄影师,绕着青牛背转了两天,最后在张爷的老屋前停了脚。他指着墙上一幅褪色的年画——上面有青山、溪流、骑牛的牧童,问张爷:“这景儿现在还有吗?”张爷摇摇头,指了指远处的秃山。摄影师叹了口气:“可惜了,本是个拍电影的好地方。”
这话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村子。老李连夜召集人开会,商量能不能搞“生态旅游”。张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:“我出五千块养老金,买树苗。”会场静了静。王婶站起来:“我……我家出个人工,我儿子有力气。”
那个周末,村里像过年。男女老少扛着锹上了山,连学校的孩子们都来了,每人认领一棵小树,挂上自己写的木牌。我扶正一棵柏树苗时,看见土里有块黑色的东西——是块巴掌大的煤矸石。我把它挖出来扔到一旁,新鲜的泥土味儿混着青草香,忽然很好闻。
半年后的傍晚,我又陪张爷坐在老槐树下。夕阳给青牛背的轮廓镀了层金边,那些新栽的树苗已经连成一片淡淡的绿雾。山脚下,王婶家的农家乐招牌刚挂上,她正擦着玻璃窗。“你看,”张爷忽然用烟袋杆指了指,“那片云像不像一头牛?”
我顺着望去,晚霞正铺满天际。山风起来,带来远处新叶的沙沙声,像是大山轻轻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