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那棵老槐树,枝条还是光秃秃的,风一吹,发出干涩的声响。可凑近了仔细瞧,在那些看似枯瘦的枝节处,已然鼓起了一个个米粒大小的、毛茸茸的褐点。它们像紧闭的眼,又像攒着劲的小拳头,静默地等待着什么。我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作文本上,那里也是一片空白,格子规整,却和我此刻的脑子一样,空空如也。
老师布置的题目是《春天》。一个多么熟悉,又多么让人无从下笔的词。我咬着笔杆,脑海里翻来覆去是那些用旧了的句子:“春暖花开”“万物复苏”“生机勃勃”……它们像晒干了的标本,规整,却没了鲜活气。我想写点不一样的,可那“不一样”的东西,像被一层薄冰封着,朦朦胧胧,看不真切,也捞不出来。笔尖悬在纸的上方,迟迟不肯落下,仿佛一落下,就会惊扰了那份尚未成形的、属于我自己的春天。
我有些泄气,索性丢开笔,又望向窗外。风似乎柔和了些,阳光也淡金地铺过来,正好笼住那几个“小拳头”。我忽然想,它们在里面做什么呢?是积攒着从深根里输送上来的力气,还是在做着舒展的梦?它们不着急吗?整个冬天都沉默着,现在,是不是也像我一样,在寻找一个破壳而出的姿态?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动。我重新拿起笔,不再去想“春天”这个大词,只把目光牢牢锁在那一个个褐色的苞点上。
我写:“老树的芽苞,是冬天写下的逗号,墨迹将干未干,故事正要开始新的一段。”写下这一句,我感觉到笔尖似乎顺畅了些。我不再追求描绘一整片花海,而是试着去倾听一个芽苞的呼吸。我写它如何忍耐漫长的寒冷,如何感知地底下细微的暖流,如何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清晨,内部传来一声只有自己听得见的、清脆的裂响。我写它最初探出的那一点鹅黄,不是绿,是怯生生的、带着奶气的黄,像雏鸟的喙,试探着陌生的空气。我写它舒展开的第一片嫩叶,薄得能透光,叶脉纤细如初生的掌纹,上面还沾着昨夜未晞的露,那是它第一次睁眼看见的世界。
我完全沉浸进去了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,又像细雨在轻吻泥土。那些方块字,仿佛也吸饱了水分,一个个在格子里舒展开,变得柔软、饱满。我不再是我,我成了那个芽苞,用尽整个冬天的力量,只为完成这一瞬间的、向上的舞蹈。我的呼吸,似乎也随着笔尖的节奏,变得轻快而绵长。
当我终于停下笔,长长舒了一口气时,窗外的阳光已经移了位置。我惊讶地发现,就在我埋头书写的这段时间里,那些被我注视过的芽苞,似乎真的又胀大了一圈,在光里晕开一层极淡的、毛茸茸的绿意。而我的作文本上,那些从笔尖下“绽”出来的文字,也密密地铺满了稿纸。它们不是姹紫嫣红,只是一片新生的、带着稚气的鹅黄与浅绿,但它们有自己的纹理,有自己的呼吸。它们是我从心里捧出来的、真实的春天。
原来,写作的春天,不在于辞藻的堆砌,而在于一颗心是否愿意像芽苞一样,耐心地积蓄,勇敢地挣脱,然后,以最本真的姿态,在纸页上完成一场轻盈的舞蹈。笔尖划过,便是新芽初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