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溜进厨房时,我又看见了那缕白发。它就夹杂在母亲鬓角的黑发里,随着她切菜的节奏轻轻颤动,像一根误入春天的银丝,醒目得让我心里一紧。我猛地意识到,在我忙着长大的那些年岁里,时光正悄悄向她支付代价。
我的时光,是沿着她掌纹的走向延伸的。儿时那双能把我高高举起、稳稳接住的手,如今递来削好的苹果时,我看见了隐约的斑点与松弛的皮肤。从前,我追逐的是窗外更大的世界,她的身影是归途上那盏不必寻找也总亮着的灯。如今,当我偶尔回头细看,才发觉那盏灯的光晕里,已飘进了许多疲惫的银絮。
母亲似乎从不说“老”。她只是把白发藏进黑发底下,把腰酸背痛说成“变天时的天气预报”。她把全部精力都铺成了我脚下的路,自己却站在路的起点,微笑着看我远行,任由岁月的霜悄悄落下。那白发,是她用青春为我兑换的通行证,一根一根,都是我走向未来的里程。
此刻,我静静站在她身后。那缕白发在光里愈发清晰,像一枚柔软的针,轻轻缝补着我曾经粗心的岁月。我忽然懂得,“三春晖”从来不是比喻,那是她用无数个清晨与深夜,用悄然变白的发丝,为我这棵小草积攒的、真实存在的阳光。我终其一生,都将在这片煦暖的光辉里,寻找那个永远为我驻足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