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推开窗，浓重的雾霾味儿直往屋里钻。他咳嗽两声，想起三十年前这条河还能摸鱼。儿子在隔壁房间打印作业，A4纸哗哗地响。老张忽然把窗户关严实了。

社区公告栏贴出“垃圾分类积分兑换”的海报那天，老张提着三袋垃圾在桶前站了十分钟。老王头路过笑他：“较什么真儿，最后不都混一块儿拉走？”老张没吭声，把矿泉水瓶踩扁了投进可回收桶。月底他真用积分换了瓶洗洁精，老王头看见，第二天也默默分起了类。

河岸整治工程开工时，轰隆隆的挖掘机惊走了最后几只水鸟。老张跟着巡河队捡塑料瓶，在泥滩里拔出个破玩具车。他擦干净带回家，孙子却说：“爷爷，这太旧了，买新的吧。”老张把玩具车摆在电视柜上，像摆着一个证据。

夏天停电的夜晚，整栋楼的人摇着蒲扇下楼乘凉。月光意外地亮，孩子们在草地上追萤火虫。物业主任擦着汗说：“变压器烧了，明天就修。”李老师突然开口：“要不咱们……少开点空调？”没有人接话，但后半夜的风吹过时，好几个窗口暗了下去。

孙子学校布置环保手工作业，老张翻出囤的快递纸箱。祖孙俩折腾到深夜，做出个歪歪扭扭的机器人。孩子兴奋地拍照：“爷爷，我们班肯定最酷！”老张粘最后一片纸板，想起年轻时用报纸糊风筝的日子——那时候什么都舍不得扔，总觉得东西还能用。

社区组织栽树那天下了毛毛雨。老张的铁锹铲到块硬物，挖出来是个生锈的奶粉罐。大伙儿围过来，打开发现是九十年代的照片：年轻的父母抱着婴儿在河边野餐，河水清凌凌的。没人说话，只有铁锹埋土的声音越来越急，像是要埋掉什么罪证。

秋末大扫除，老张整理出半车可回收物。废品站的小贩边称重边说：“现在纸板价跌啦，塑料瓶也不值钱。”老张盯着秤杆：“不是钱的事。”小贩笑了：“那图啥？”老张没答，看着卡车把压缩后的废品拉走，它们会变成新的纸箱，套着新的商品，送到新的门口。

第一场雪落下时，老张参加了社区供暖会议。争论到傍晚，终于通过了“低温运行”方案——室温保证十八度，省下百分之三的煤。散会时灯忽然灭了，应急灯暖黄的光里，每个人都像老照片上的人。老张想起那个奶粉罐里的年轻父亲，如果那人看见今天的我们，会摇头还是点头呢？

除夕夜，全社区约定不放鞭炮。零点钟声敲响时，无数手电筒光束投向夜空，孩子们的笑声比爆竹还亮。老张把手电光对准阳台上那盆忍冬——嫩芽已经在枯枝间鼓起来了，春天会沿着这些绿色脉络，一寸一寸爬回我们身边。

河边的柳树冒出第一个芽苞那天，老张带着孙子去拍照。孩子突然指着对岸：“爷爷你看！”拆除的排污口遗址上，芦苇不知什么时候长成了一片，水鸟低低地掠过水面。风把孙子的笑声送得很远，老张按下快门，取景框里正好装下一整个正在醒来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