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操场，空气里全是塑胶跑道被太阳晒暖的味道，混着汗水和隐约的呐喊。我站在一千五百米的起跑线后，小腿肚子有些发颤，心口像揣了只兔子。发令枪响，人群像开闸的水，我也被卷了进去。

前两圈还好，跟着大部队，呼吸还算匀。第三圈开始，腿就沉了，嗓子眼发干，像有把小刀在轻轻划。耳朵里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大，大过了一切加油声。我眼睁睁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拉开距离，那个总在数学课上跟我较劲的隔壁班男生，超了我半圈还不止。跑道边的梧桐树荫，一片亮，一片暗，像在嘲笑我的速度。

真正崩溃在最后一圈。肚子右侧突然针扎一样疼，我不得不慢下来，几乎是在走。就在这时候，一个身影从后面追上来，跟我并排。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，他已经跑完了自己的项目，额头上汗还在发光。“别停！”他声音不高，但很硬，“跟着我呼吸，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”他就在我旁边，保持着那个慢得离谱的、刚好能让我跟上的速度，一圈，又一圈。

奇迹般地，那尖锐的疼好像被他的口令按住了。更奇的是，不知什么时候，跑道内侧的草地上，我们班那群人全跟过来了。他们也没力气大喊，就跟着走，有的对我比划拳头，有的只是看着。班长甚至跑到前面一点，倒退着，朝我咧着嘴笑，那笑容真丑，但在晃眼的阳光里，像镀了层金边。

最后一百米，体育委员猛地加速，冲我吼：“冲啊！看前面！”我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只看见终点线那条红带子飘着。我闭着眼冲过去，撞进一堆伸过来的胳膊里。世界是嗡嗡的，天旋地转，我趴在一个人肩上，干呕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分不清是因为累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
后来，我得了倒数第三。但扶着我的同学说，你最后冲起来那阵，背挺得笔直，浑身都在发光。我猜，那光不是我的。是那个明明可以休息却回来带我的体育委员的，是那群陪我走完最艰难一段的“傻瓜”们的，是这条把人累垮、又把一群人紧紧拴在一起的赛道的。它不颁发奖牌，但它点燃了一些比输赢更长久的东西，在我心里，噼啪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