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座小小的土堆，在田野尽头隆起。四月的风吹过，坟头的青草已经长得有些高了，软软地倒向一边。太爷爷在这里，已经静静躺了快二十年。我对他几乎没有任何记忆，只有老屋里那张褪色的黑白照片，一个清瘦的老人穿着对襟褂子，眼神望得很远。

父亲和伯父弯着腰，用镰刀仔细地清理杂草。镰刀划过草茎的声音，沙沙的，很轻，却又格外清晰。他们一边割草，一边低声说着什么，大约是某株草长得太疯，或是哪块土该培一培。堂弟负责把割下的杂草抱到田埂边，堆成小小的一垛。我提着竹篮，里面装着黄表纸、冥币，还有三支香。

清理完毕，坟冢露出了它本来的模样。新鲜的泥土气息混着青草汁液的味道，在湿润的空气里散开。父亲掏出打火机，点燃了黄表纸。火苗起初怯怯的，舔着纸的边缘，不一会儿就旺起来，卷着黑色的纸灰向上飞。堂弟把冥币一张张递过去，那些印着“天堂银行”、面额动辄上亿的，在火焰里迅速蜷曲、变黑，化作更轻盈的灰烬，随着热气流盘旋上升。

“太爷爷，收钱用啦。”父亲低声说了一句，像是在提醒，又像是某种确认。他把酒慢慢洒在坟前，清冽的酒香立刻压过了纸灰味。伯父摆好苹果和糕点，都是太爷爷生前爱吃的。我们按长幼顺序磕头。当我额头触到那被春阳晒得微温的泥土时，心里忽然动了一下——这底下，睡着我的血脉源头之一。

纸钱快烧完时，风忽然转了向。一缕青烟没有直直上天，而是斜斜地，飘向旁边那片开满油菜花的田垄。金色的花海微微起伏，那烟便融了进去，再也看不见。父亲直起身，望着那片灿烂的黄色，说：“你太爷爷年轻时，是种地的好手。这片地，他不知翻过多少遍。”

回望那座被我们收拾得整洁的坟茔，它静静地卧在无边春色里。陌上青烟年年起，不是哀愁，也不是虚幻的祈愿。它更像是一个记号，在这浩荡的春天里，温柔地标出一个位置，告诉我们：你看，我们是从这里长出来的枝丫，开出的花。春草会年复一年地绿，而我们每一次弯腰、每一次点燃纸钱、每一次唤出的称谓，都是在续写那句从未说出口的话——我们记得，并且会一直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