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方墨砚，静静地立在书桌的角落。它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，是我小学时不小心磕碰留下的。小时候练字，觉得最苦不过。毛笔在指尖不听使唤，墨汁不是浓了洇成一团，就是淡了显得寡淡无章。爷爷总在一旁看着，不说好，也不说不好，只是偶尔会拿起另一支笔，在我的田字格旁写下同一个字——那个字总是显得格外端正而有筋骨。那时我不懂，只觉得他写的，和我写的，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沟。

墨是时间的凝结。去年秋天，学校艺术节有书法比赛。我鼓起勇气报了名，写的是“长风破浪”四个字。铺开宣纸，研好墨，空气中漂浮着熟悉的松烟香气。我提起笔，忽然想起爷爷手上的老茧，想起他常说“心正则笔正”。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，世界安静了。我不再想着输赢，只是顺着记忆里那一笔一划的力度，感受墨汁在纤维间缓慢渗透的轨迹。结果出来，只得了个三等奖。可当我展开那张微微卷边的作品，看到自己写出的“浪”字最后一捺，竟然有了些许爷爷笔下的洒脱时，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那不是获奖的喜悦，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心，仿佛我终于趟过了那条河，在河对岸与某个过去的影子轻轻击了下掌。

如今，功课越来越忙，铺开纸笔的机会少了。但那方有裂痕的砚台，我总会记得拂去灰尘。那些练习稿，歪歪扭扭的，力透纸背的，被我按时间顺序收在文件夹里。翻看它们，就像在阅读一部用墨迹写成的日记。最初的笔画胆怯而局促，像刚探出壳的雏鸟；后来的，渐渐有了方向和形状，虽不完美，却记录着手腕从生涩到舒展的每一个瞬间。最近的一张，是上周心烦意乱时随手写的“静”字。墨痕深浅不一，起笔处甚至有些浮躁的飞白，但写到末了，心竟然真的沉淀下来。

原来，那些在寂静午后与墨砚相对的时光，那些一笔一划与自己的急躁笨拙较劲的时刻，早已在不觉间，把一些更重要的东西悄悄写进了我的生命里。那不是完美的技巧，而是一种韧劲，一种在重复中寻找节奏、在失败中调整呼吸的耐性。青春这本书页，哗啦啦翻得飞快，但总有一些墨痕，因为渗透得足够深，成了抹不去的印记，支撑着你在往后的风雨里，也能站稳脚跟，写好自己的那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