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把钥匙，我至今还留着。

钥匙是老屋的，黄铜的，齿痕磨得有些平了，拴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上。它打开的那扇门，连同门后那个洒满月光的院子，早在五年前就被推平，变成了一条宽阔的、亮着刺眼钠光灯的柏油路。可我总觉得，我弄丢的，不是那扇门，也不是那个院子，而是那片专属于我的、水汪汪的月光。

那片月光，是有声音和气味的。夏夜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把月光筛成细碎的银币，叮叮当当地洒在青石板上。外婆坐在竹椅上，蒲扇一起一落，风声里带着艾草驱蚊烟的苦香。她哼的调子我听不懂，软软的，和月光一样，凉丝丝地敷在耳畔。我枕着她的腿，眼睛盯着天井上空那一方墨蓝的绸缎，看月亮慢慢地踱步。那时我以为，月亮是认得我的，它每晚路过，都会特意把最清亮的一束光，投进我们家天井，给我当灯，照着我幻想那些关于星辰大海的梦。那把钥匙，就挂在屋门的铁环上，月光一照，它会反射出一点微弱而温润的光，像一颗沉睡的小星星。

后来，我去城里读书，老屋空了。再回去，是接到拆迁通知的那个秋天。院子里的荒草长得齐膝高，老屋像一位疲惫的老人，在夕阳里沉默。我习惯性地去摸那把挂在门上的钥匙，却摸了一手铁锈的腥凉。那天晚上，我执意要再睡一晚老屋。没有电，我点起蜡烛，昏黄的光圈只能照亮我周身一小团黑暗。我忽然想起月光，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，走到天井中央。

我抬起头，愣住了。月亮还在，依旧很圆，很亮。可那光，冷冰冰的，公事公办地普照着这片即将消失的土地。它不再是从槐树叶缝里漏下的碎银子，不再是温柔抚过我眼皮的轻纱。它像一道巨大的、苍白的探照灯光，冷酷地照亮断壁残垣、瓦砾杂草，也照亮我满心的仓皇。我慌忙掏出那把钥匙，对着月光举起——它不再反射星光了，只是一把黯淡的、蒙尘的旧铜片。那一瞬间，我清晰地听见心里“咔哒”一声，像是什么锁死了，又像是什么东西，永远地断了。我知道，我弄丢了我的月光。不是天上的月变了，是地上承接月光的那片池塘——我的院子，我的老槐树，外婆的蒲扇和歌谣——被彻底抽干了。钥匙还在，但它再也打不开那扇盛满月光的门了。

如今，我住在二十层的高楼上，城市的霓虹把夜空染成暧昧的橙红色，真正的星光和月光都很难看清。我有时会拿出那把钥匙，它在LED灯下显得更旧，更不起眼。我再也回不去那个有月光的夜晚了。但我把它握在手心，那沉甸甸的、微凉的触感，仿佛在提醒我，我曾拥有一整片会呼吸的、温润的月光。弄丢了，才懂得它曾是照亮我生命最初底色的、最珍贵的一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