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阳光还有些烫人，风里混着樟树和旧书页的味道。我攥着新班级的名单，手心微微出汗，顺着走廊一间间找过去。终于停在高一（三班）门口时，抬头就看见他站在讲台边。
他正在黑板上写字，个子不高，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衬衫，袖口卷到小臂。板书是极工整的隶书，“语文”二字写得沉静又开阔，粉笔灰簌簌落在他鞋面上。教室里吵得很，他转过身，不喊也不拍桌子，只静静站着，目光像温暾的水，缓缓流过每个座位。奇怪，那喧闹声竟自己一寸一寸矮了下去。他这才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带着点儿南方口音的柔软：“我们先不点名。聊聊天吧，说说你们暑假看过最难忘的一行字，什么都可以。”
大家愣住了。有人嘀咕“这算什么语文课”，也有人翻书包找摘抄本。我脑子一片空白，忽然想起昨夜在旧杂志上瞥见的一句诗，自己也似懂非懂，却莫名举起手。他点头示意，我站起来，声音发紧：“是……‘江山不负英雄泪，且把利剑破长空’。”说完就后悔，太中二了。他却眼睛微微一亮，走到我桌边，俯身问：“知道是谁的诗吗？”我摇头。他笑了，眼角的细纹聚起来：“是近代周咏先生的《秋怀》。下次告诉你，他写这诗时正在逃难，袖子里还藏着没墨的毛笔。”他直起身对全班说：“你看，文字可以逃难，可以藏剑，也可以破开长空。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学语文。”
那天他没讲课本，只让我们轮流说。有人说爷爷病历上的叮嘱，有人背菜谱，有人记得游戏里的台词。他都认真听着，偶尔插一句“这句节奏妙”，或是“这个字用得好，有骨气”。下课铃响时，他擦掉那句隶书，写下新的：“语言是活的，活在你们记得的任何地方。”
后来才知道，他是特级教师，有很多头衔。但对我们而言，他就是那个会在雨天带我们到廊下听瓦片声响、让我们把黄昏的云写成三行“俳句”的老师。他说修辞不是妆点，是诚实；说读诗不是为了风雅，是为了在人生陡然起风时，心里能有一句压舱石的话。
第一次月考，我的古诗鉴赏题答得一团糟。他批了个“阅”字，附了张纸条：“看见你试图走近那些字，这比答对更重要。周末如果有空，我带你看真迹。”周日他真带我去了市博物馆，站在泛黄的书法卷轴前，他指着一处飞白说：“你看，笔在这里渴了，慢了，但没停——写作和做人，有时候就是这瞬间的坚持。”
如今我早已毕业，但总记得那个九月的上午。阳光斜斜切进教室，照着他鬓角新生的白发，也照亮空气里浮动的尘埃。那不是一个宏大的开场，没有名言警句，没有纪律宣导。只是一个把名字写成隶书的人，用一个问题，轻轻推开了我们心里那扇对世界感到麻木的门。后来经历许多老师，唯有他让我深信：所谓良师，并非手持答案的人，而是那个在你通往世界的路口，最早为你点亮一盏灯，并温柔提醒“看，那里有光”的引路人。而所有的相逢里，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