萤火虫提着它们的小灯笼,在夜的绒布上轻轻划出金黄的弧线。它们飞得很低,低到几乎要碰着那些刚刚合上花瓣的睡莲了。那些莲,粉的、白的,此刻都成了月光里一团团柔和的影子,像是白天玩累了,正做着湿漉漉的梦。风是暖的,带着白日里太阳晒过的青草香,还有泥土微微的、好闻的气息,一阵一阵,慢悠悠地荡过来,又荡开去。
你看那草丛里,可不只是漆黑一片。仔细瞧,有那么多细碎的光点在闪烁呢。那不是萤火虫,是露珠儿在偷学星星眨眼。它们趴在长长的草叶上,圆滚滚、亮晶晶的,叶梢微微一颤,它们就骨碌碌滑下去,钻进泥土里不见了,大概是赶着去参加地底下小虫子的音乐会吧。蚱蜢偶尔“噌”地一下跳开,翅膀在月光下闪出一小片银亮的纱,它是不是也梦见了自己变成一个跳高冠军?
最安静的是那棵老槐树。它把影子铺得又大又圆,像一汪深深的、墨绿色的潭水。可你若竖起耳朵,把脸轻轻贴在它粗糙的树干上,就能听见里头“汩汩”的声音。那是树汁在慢慢地流,是它在说梦话呢。它也许梦见自己还是一颗小种子时,被一只鸟儿衔着,飞过许多河流和山丘。它的每片叶子,在梦里或许都成了一只安睡的小船,随着夜的呼吸,一起一伏。
池塘是梦的镜子。天上的星星都忍不住一颗颗落到水里来洗澡,洗得身子越发亮了,随着水波,一晃,变成好多颗;又一晃,又聚拢成一团。水蜘蛛用它细长的脚,在星星们中间画着圆圈,那圆圈的涟漪,就把星星的笑脸漾得到处都是。一条小鱼“噗”地吐了个泡泡,那泡泡升到水面,便轻轻“啵”地破了,它是在用这种方式,跟天上的星星打招呼吗?还是偷听到了星星的悄悄话,忍不住笑出了声?
远处,田埂像一条灰色的、温顺的带子,松松地挽着这片梦花园。偶尔有一两声蛙鸣,从带子那头传来,闷闷的,厚厚的,仿佛是梦深处一声满足的叹息。这叹息一点也不吵,反而让夜显得更静了,静得你能听见月光流泻下来的声音,像最薄的绸缎,凉丝丝的,覆在你的眼皮上。
在这个花园里,每一个小小的生命,都守着自己一个星儿般点点的梦。露珠梦见变成云,蚱蜢梦见跳上月亮,老槐树梦见飞翔,小鱼梦见在星空里游泳。它们都不说话,只把梦的光,变成一点点的亮,一丝丝的香,一声声轻轻的响动,交织在这片无人惊扰的天地里。
夜,还很长。梦,正香甜。星儿点点的光,温柔地照看着这个属于所有微小生灵的秘密花园,直到第一缕晨光,像个好奇的孩子,悄悄拨开天边的帘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