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熟悉的香味,是从老屋的灶间飘出来的。每年端午前一晚,奶奶总要系上那件洗得发白、印着淡蓝小花的围裙,把泡得胀鼓鼓的糯米、红亮亮的枣子、碧绿绿的粽叶,在堂屋的大方桌上摆开阵仗。我就搬个小凳坐在边上,名义上是帮忙,眼睛却总盯着那碗拌了酱油的咸肉。
奶奶的手像两只灵巧的灰鸽子,在叶片与棉线间翻飞。两片粽叶在她手里一卷,就成了个尖尖的小漏斗,一勺糯米,一块肉,再盖上一层米,手指压实,剩下的叶片左一折右一绕,棉线牙齿咬住一头,另一头迅速缠上几圈,一个棱角分明的三角粽就成了。我看得手痒,央求着也要包。奶奶笑眯眯地递给我两片叶子,可我包出来的,不是“肚子”胀破,就是松松垮垮没个形状。奶奶从不嫌弃,接过我的“残次品”,重新拆开,一边手把手地教我如何收角,一边慢悠悠地说:“慢点来,这绳子啊,不能勒太紧,紧了米喘不过气,也不能太松,松了就散了,就像过日子。”她的话混着粽叶的清香,熨帖极了。
煮粽子是最磨人的等待。大铁锅里,水咕嘟咕嘟响了一夜。我在睡梦里,仿佛都能闻到那股越来越浓郁、米肉叶交融的香气,丝丝缕缕,从门缝钻进我的小房间。天刚蒙蒙亮,我就迫不及待地冲到灶边。奶奶掀开锅盖,白茫茫的热气“呼”地涌上来,瞬间笼罩了她的笑脸。她捞出一个,用凉水一激,剥开墨绿的叶,露出金黄透亮的粽子,糯米早已融为一体,咬一口,咸肉的油脂渗入米中,糯而鲜香,那枚藏在中心的蛋黄,沙沙的,是最大的惊喜。
奶奶会把粽子分成好几份。左邻右舍,还有独居的秦爷爷,都会收到她用小竹篮提去的几个。秦爷爷总是推让,奶奶便说:“自己包的,不值什么,应个节景。”秦爷爷接过粽子,眼睛弯弯的,那皱纹里漾开的笑意,比粽子还甜。
吃完粽子,奶奶会给我系上五彩绳。她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打着结,嘴里念叨着:“长命缕,系平安,蚊虫蛇蚁都避开。”然后,用雄黄酒在我额头上画个“王”字,凉丝丝的。我顶着这个“王”字,觉得自己像个威武的小老虎,可以保护奶奶,保护这个满是粽香的家。
后来我离家求学、工作,吃过各地名粽,广东的蛋黄鲍鱼粽精致,浙江的豆沙粽甜润,却总觉少了点什么。超市里卖的粽子,整齐划一,味道标准,却没有了那夜灶火的温度,没有了那清晨揭锅的期待,更没有了那一份需要分送出去的心意。
去年端午,我回了老家。奶奶老了,手抖,已经包不了那么利索的粽子了。我和她并肩坐在那张老方桌前,我学着当年的她,拿起粽叶。手依然笨拙,绳子还是绑不好,奶奶就在旁边看着,偶尔指点一句:“这里,压紧些。”锅里的水汽又一次弥漫开来,还是那间老屋,还是那股香气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,那记忆里最温情的部分,从来不只是粽子的味道,而是那被灶火映红的脸庞,那絮絮叨叨的家长里短,那指尖传递的笨拙关爱,和那份愿意与邻里分享一篮心意的、朴素而温暖的乡情。这粽香里的端阳,是奶奶用最寻常的食材和最深情的牵挂,为我包裹起来的一段永远不会冷却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