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时舞袂处，是回廊转角那座褪了漆的木台。丝竹声早散了，只剩月光还认得青砖缝里藏过的莲步。当年水袖甩开半空云霞，鼓点急时如夏雨打荷，缓时似秋蝉曳枝——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，喝彩声能把油灯的火苗掀得老高。
如今台前荒草没膝。风路过空荡荡的台板，卷起些陈年尘埃，在夕照里浮沉如金粉。忽然想起那个梳双环髻的小师妹，总在后台偷吃糯米糕，腮帮子鼓得像含珠的锦鲤。她嫁到北边盐商家的第三年就没了音讯。而总扯不好水袖的大师兄，前年我在码头遇见，他正扛着麻袋弯成一张弓，喊了两声才愣愣地抬头，眼里的光像蒙了灰的铜镜。
其实也不过十数年。戏班子散的那天，班主把胭脂盒分给大家，铜锁扣碰出零零碎碎的响。当时只道是寻常收拾行装，谁料想那一别，竟把整个喧腾鲜活的年月都锁进了旧戏箱。再鲜亮的绣鞋也踩不过时光的门槛，再清亮的嗓子也唱不穿生死的帘帷。如今站在这里，忽觉那些咿呀戏文早谱成了人生的暗线——台上悲欢离合是戏，台下聚散冷暖亦是戏，只是这回，再没有人为我们敲响开场的锣鼓。
夜露渐重时离了戏台。巷口飘来别家收音机里的《游园惊梦》，咿咿呀呀的，像给往事吊着一段苍凉的嗓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