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像箭一样射在头盔上，顺着脸颊流进领口，冰凉刺骨。我的双手死死抓住方向盘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面前这条盘山公路，在暴雨中变成了一条灰色的泥河，每一次轮胎打滑，都让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。后视镜里，卡车车厢用防水布盖得严严实实，但那不是普通货物，是整整一车必须在天亮前送到灾区的药品。广播半小时前就没了信号，只剩下单调的电流嘶嘶声，像某种不祥的预告。
恐惧是真实的，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着胃。左边是湿滑的峭壁，不断有碎石滚落，砸在车顶砰砰作响；右边，被暴雨冲刷得松软的路基之下，是黑洞洞的悬崖，偶尔一道闪电劈开夜空，瞬间照亮那令人眩晕的深度。我知道，只要一个判断失误，车轮压错几厘米，我和这一车希望就会直坠下去。那一刻，我多想调头，多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停下，等雨小了再说。可脑子里闪过的，是前方县城医院院长在电话里嘶哑的声音：“拜托了，我们在等！”
勇者之行，不是不知道害怕。恰恰相反，是因为太清楚前面有什么在等着，太清楚自己也可能摔得粉身碎骨，但脚还是踩下了油门。那一刻的勇敢，不是热血上涌的冲动，而是一种冰冷的、近乎固执的决定。我抹了把脸，把雨刮器调到最快，将车速控制在能稳住方向的最低限度，一寸一寸地往前挪。黑暗里，车灯只能照出前方一小团模糊的光晕，像在浓墨里挖出一条颤巍巍的隧道。我就盯着那团光，心里什么也没想，只是把全部精神都凝在手上，凝在脚下，凝在那条仿佛随时会消失的路上。
最险的一段到了。那是一个著名的急弯，外侧护栏去年被撞毁，一直没完全修好，只有一个临时放置的红色警示桩，在暴雨里微弱地反着光。水流在这里汇成一股，横着冲刷路面。我感觉整个车尾都在不受控制地向外侧滑，方向盘传来令人心慌的轻飘感。肾上腺素飙到了顶点，时间好像变慢了。我没有猛打方向，也没有急踩刹车——那只会更糟。我只是极其轻微地调整着方向，让车头一点点“啃”回该走的路线，油门稳着，不敢松，也不敢加。轮胎压过碎石和泥泞，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。几秒钟，像几个小时那么长。当车身终于摆正，重新抓牢地面时，我后背的衣裳，早已被冷汗浸透，和雨水混在一起。
天快亮时，雨势渐小。当我终于看见前方检查站昏暗的灯光，和几个披着雨衣翘首以盼的身影时，那股绷了整整一夜的气，才猛地泄了下来。手还在抖，扶着方向盘才能站住。院长冲过来，用力握我的手，一句话也说不出，眼眶通红。他们迅速开始卸货，那些白色的箱子，在黎明灰白的光线里，被一双双手急切而郑重地传递。
回程时，太阳出来了，照在洗过的山峦上。我看着来路，那条在夜里如同噬人巨蟒的道路，此刻温顺地伏在山间。我突然明白了，无畏的征途，从来不是一条干爽平坦的康庄大道。它就是这样一条泥泞、危险、令人心惊胆战的路。勇敢，也不是天生赐予的铠甲，而是在最害怕的时候，你知道身后有必须守护的东西，前方有必须抵达的地方，于是，你选择睁大眼睛，看清所有的危险，然后，握紧你所能握住的，向前走。车轮碾过积水，溅起一片金色的水花。我轻轻呼出一口气，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开去。征途还长，但经历过这一夜，我知道，那个勇敢的我，已经走在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