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墙灰瓦的胡同里,悠悠驼铃伴着冬日干冷的阳光,慢慢荡开。小英子的眼睛,清亮亮的,像井水里浸着的黑葡萄,映着那个年月北平城南的世态人情。她看人,总是仰着头,带着点儿懵懂,却又透着一股执拗的干净。这双眼看过秀贞的痴与疯,看过妞儿的苦与怯,看过藏在草丛里的小偷那双善良又惶惑的眼睛,看过宋妈离去时背影里无尽的怅惘。她是在看,更是在一点点地“经过”这些人,这些事。
电影里的离别,都不是轰轰烈烈的。秀贞和妞儿消失在雨夜的火车轮下,那个“坏人”哥哥被巡警带走,兰姨娘坐着马车远了,连最亲的爸爸也随着红叶凋零了。每一次,小英子都是站在那儿,看着,望着,眼神里的困惑一层层加深,又似乎一层层明了。她总在问“为什么”,可大人们的世界,给不出她想要的答案。那些答案,都化作了宋妈一声长过一声的叹息,化作了母亲眼底强忍的泪光,化作了父亲病房里那片寂寂的虚空。
最让人心头一颤的,是那个小偷。小英子分不清他是好人还是坏人。他讲弟弟的成绩,眼里有光;他被抓走时,回头望向英子的那一眼,又满是仓皇与悲哀。小英子捡到的那个小铜佛,像一把钥匙,无意间打开了一个悲惨的结局。她或许很久以后才明白,生活里很多事,本就没有非黑即白的答案。那荒草地里的约定,成了童年一个沉重而温情的秘密。
电影里的风物,也全是“故园”的魂。深深的四合院,暑天搬出来浇上水的茉莉花儿,冬日屋里炭火盆上滋滋作响的白薯,还有那反复吟唱的《送别》——“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”。这调子一起,离愁别绪便弥漫开来。它不是刻意煽情,就是日子本身的味道,是旧日北平渗到骨子里的那股子苍凉与温暖交织的气息。这些风物人事,共同织成了一幅淡淡的、却再也回不去的水墨画。
父亲墓前,枫叶红了一遍又一遍。小英子默然地走着,童年就此被远远地留在身后。她不再频频回首,因为她已然走过。那些城南旧事,那些人,那些院子里的斜阳与枯草,都沉在了心底,成了生命中最初打量这世界的、清澈而略带忧伤的底色。我们看着她长大,也仿佛和自己的某一段时光,静静地道了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