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曹禺中学的老校门后头，有棵老槐树，怕是比学校岁数还大。它枝干粗得两个孩子抱不拢，树冠撑开老大一片荫凉，夏天知了叫得最凶的时候，底下却像有个绿色的、静幽幽的罩子。
这棵树，是咱们学校的“编外钟表”。大清早，值周生抱着记录本靠在树干上，瞅着睡眼惺忪的同学们踩点儿冲进校门；课间十分钟，树下就是最抢手的地盘，男生勾肩搭背地比划着昨晚的球赛，女生三五成群，分享着新买的贴纸，笑声能惊起飞来歇脚的麻雀；午休时，总有那么几个“书虫”，捧着本闲书，背靠着皴裂的树皮，看得入了迷，连头顶掉下条“吊死鬼”（槐虫）也吓一跳。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叶子，在水泥地上洒下满地的光斑，风一吹，那些亮晶晶的碎片就跟着晃呀晃的，看得人眼晕。
老槐树也见证着我们的“大事”。体育课跑完八百米，大家都跟散了架似的瘫在树根周围，咕咚咕咚灌着矿泉水，互相抱怨着“肺要炸了”；期中考试放榜那天，考砸了的同学会偷偷躲到树后头抹眼泪，树皮粗糙的纹理，好像能把伤心吸走一些；元旦前，各班出节目，树荫下就成了露天排练场，不协调的舞步和跑调的歌声，常常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。
最有意思的，是树身上那些隐约的刻痕。有早已模糊的字母缩写，有不知哪届学长留下的“到此一游”，还有用小刀仔细划出的励志短句。我们班主任说过，他上学那会儿，这树就在这儿了。他说，树是静的，人是动的，一拨一拨的学生像叶子，春天来了，秋天又走，可树还站在那儿，把根扎得深深的。以前听不懂这话，觉着就是语文老师爱讲的“哲理”。直到那次，为艺术节的事和好朋友吵得不可开交，气得我午饭也没吃，一个人跑到老槐树下生闷气。靠着它，那股火气莫名其妙就慢慢平了。抬头看那些虬结的枝丫，伸向天空，好像把什么纷乱的东西都梳理开了。那时候忽然觉得，这棵树像个沉默的老人，什么都知道，却什么都不说，只是稳稳地给你靠着。
去年夏天，一场罕见的雷雨，劈断了它一根很粗的侧枝。第二天，断枝被清理走了，留下个白生生的疤。我们都挺心疼，生怕它不行了。可今年开春，它又冒出了一树新绿，比往年似乎还要茂盛些。那个伤疤，倒像一只特别的眼睛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继续在它眼前跑来跑去。
最近总在琢磨，等我们这届也像叶子一样被风吹走，去了不同的高中，这棵老槐树会记得我们吗？记得那个总在树下背单词的眼镜男生吗？记得那几个偷偷在树后交换明星卡的女生吗？它大概不记得吧。但它荫凉过的每一段时光，倾听过的每一句悄悄话，都好像变成了年轮里的一圈，默默地长在了它的生命里。而我们，大概也会在很久以后某个同样燥热的下午，忽然想起那片清凉的树荫，和树荫下那个再也回不去的、吵吵嚷嚷的课间十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