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读完《忆母手札》，书页合上好一阵子，人还怔怔地坐着。那些字句不像印在纸上，倒像是从自家老屋门缝里、旧樟木箱的褶子间，一丝丝漏出来的光，又暖，又潮，茸茸地扑在心上。
书里写母亲的那些小事，我几乎样样都见过。作者写他母亲总爱攒各色的碎布头，用浆糊一层层糊成硬衬，纳成鞋底。我眼前立刻就浮现出我母亲的针线匾箩，里头也是各色线团、顶针、划粉，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剪刀。夏天的午后，她坐在穿堂风经过的地方做针线，我趴在她脚边的凉席上，能听见针尖穿过厚布时那一声极轻微的“卜”，还有她匀长的呼吸。空气里有樟脑和阳光的味道，那种安稳，好像日子永远会这样过下去。作者说这叫“时光的缝隙”，真是再贴切不过了。真正惊天动地的大事，往往记不真切；偏偏是这些嵌在日常生活缝隙里的、无声无息的片刻，带着温度和气味的细节，多年以后一碰，还在那里，成了我们和逝去亲人之间最隐秘的通道。
书里有一处，写母亲晚年记性差了，常把作者孩提时的旧事，当成昨日新闻一遍遍絮叨。作者起初还耐心纠正，后来便只是听着，点头。读到这里，我心里猛地一酸。我的母亲最后那几年，也是这样。她会反反复复问我，书包检查了没有，仿佛我还是那个要赶早上学的小学生。那时我总是不耐烦，急着把她拉回“现在”。现在才痛切地明白，在母亲渐渐模糊的时间版图上，她能牢牢坚守的，正是我们最幼小、最需要她的那段疆域。她不是忘了一切，而是选择留在我们最需要她的那段时光里。我的不耐烦，该多么伤她。
《忆母手札》的好，就在于它不呼天抢地，只是平平实实地铺陈开那些旧日温情。是母亲在灶台边被火光映红的脸，是晾衣绳上带着皂角清香的衣裳，是夜归时窗棂上永远留着的那一小块晕黄的灯影。这些片段，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，被“怀念”这根线轻轻串起，不就成了我们抵御世间寒凉的一贴暖吗？它让我们知道，那个人走了，可她留下的那些生活的姿态、爱你的习惯，已经像盐溶在水里一样，化在了你的骨血里。你后来待人接物的那一点厚道，面对困顿的那一点韧性，甚至炒某样菜时不经意的动作，都有她的影子。
合上书，我忽然很想吃一碗母亲做的疙瘩汤。面疙瘩不大，均匀，汤里总滴两滴香油，撒一撮葱花。她走后，我再没吃过那个味道。不是做不出来，是坐在桌边喝汤的那个人，永远不一样了。这大概就是怀念的全部意义吧——在时光的缝隙里，我们捡拾起这些零碎的、温暖的证据，证明她曾那样切实地、温热地存在过，并且，继续活在我们的生命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