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老家吱呀作响的木门,那股熟悉的茶香就飘了过来,像一只温暖的手,轻轻把我拉进屋里。爷爷正坐在那把磨得发亮的竹椅上,对着小泥炉上咕嘟咕嘟冒泡的陶壶,慢悠悠地摆弄着他的茶具。
爷爷的茶,可不是茶叶店里那种装在漂亮罐子里的。它是一个大铁皮盒子装着的,深褐色的茶叶片,有的还带着粗粗的梗,看起来一点儿也不起眼。爷爷说,这叫“古早茶”,是他小时候就喝的味道。水开了,爷爷拎起陶壶,滚烫的水冲进那个边沿有点缺口的白瓷壶里,茶叶一下子翻滚起来。那股香气猛地炸开,不是清香,而是一种厚实的、带着点微苦的焦香,瞬间充满了整个堂屋。
我挨着爷爷坐下,看他用第一泡茶水烫洗两个小小的茶杯。那杯子小得我两口就能喝光,杯壁上还有淡淡的茶渍。爷爷递给我一杯,茶汤是深深的琥珀色。我学着爷爷的样子,先凑近闻了闻,那股浓烈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,好像把整个老屋的旧时光都吸了进去。小心地抿一口,呀,真苦!但苦味过后,舌根上却慢慢渗出一丝甘甜,暖暖地滑进喉咙里。
“这茶啊,有故事哩。”爷爷眯着眼,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,慢慢说开了。他说,这茶叶是山里老茶树上的,每年春天,太爷爷都会带着他去采。炒茶的铁锅烧得烫烫的,太爷爷的手在锅里快速翻炒,茶叶噼啪作响,满屋子都是这种焦香。那时候日子苦,这茶就是最好的东西,干活累了喝一碗解乏,头疼脑热喝一碗发汗。爷爷说,他当年去外地修水库,行李里就包了一包这样的茶。想家了,就泡上一杯,闻着这味道,就好像还坐在自家的门槛上。
我捧着温热的茶杯,忽然觉得这杯里的不只是茶水了。那缕古早的香气,仿佛变成了太爷爷在灶前挥动的手臂,变成了爷爷年轻时离家的行囊,变成了这老屋里年年岁岁的烟火气。它不像果汁那么甜,也不像饮料那么*,它有点苦,有点涩,却那么实在,那么悠长,能把人的心都熨得服服帖帖。
现在,我也爱上了这古早茶的滋味。每次回老家,第一件事就是凑到爷爷的茶壶边。我知道,我品的不只是一杯茶,更是藏在茶香里那些不曾说出口的牵挂,是爷爷的童年,是太爷爷的辛劳,是我们家像茶一样,先苦后绵长的人生味道。那缕古早茶香,就这样,把过去和现在,紧紧地泡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