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后门那条小河,是我童年摊开在地图上最曲折明亮的一脉。河水终年泛着淡青色,水底摇着墨绿的水草。夏天来时,两岸的蝉鸣像骤然泼翻的沸水,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地灌满整个天空。
我总在午后偷溜出去,蹲在河埠头最下一级石阶上折纸船。作业本的纸太软,祖父记账的牛皮纸又太硬,唯有外婆包点心用的油纸最合适。对折,翻角,压平,再轻轻撑开一个鼓鼓的船舱。折得最满意的那只,我会用铅笔在船舷画两道波浪,算是给它起了名字叫“远航号”。
放船是件庄严的事。要先探身试风向,再选一处没有水草纠缠的河面。松手的瞬间得屏住呼吸,看它颤巍巍打个转,然后被水流温柔地托住,这才算成了。小船顺着河道漂下去,穿过桥洞时暗一下,出了桥洞又亮起来,像眨了下眼睛。我沿着岸追,凉鞋踩过湿泥地,踩碎一地蝉声的碎片。追到竹林边总要停住——外婆说过,竹林深处住着守护河湾的老神仙,小孩不能惊扰。
有时船会卡在芦苇丛里,我就捡长树枝去够。芦苇丛里有透明的小虾,一蹦就没了影。有回够纸船时,整个人滑进浅滩,裤腿湿了大半。不敢回家,索性躺在岸坡上晒太阳。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,带着稻花和河水蒸腾的气味。蝉声忽远忽近,像给天空缝上密密的金线。我在那嗡嗡的声浪里睡着了,梦里我的纸船漂出了小河,漂进大江,船身上的铅笔波浪真的动了起来。
醒来时夕阳正给每只纸船镀金边。那些船有的侧翻着,有的还倔强地漂着,船舱里盛着半舱晃荡的霞光。我数了数,一共七只,像一支小小的舰队。忽然想起书包里的算术题还没做完,慌忙爬起来往家跑。蝉声在身后追着我,追过石桥,追过晒谷场,一直追到厨房橘黄的灯光里。
如今小河早已填平,盖起了超市停车场。可每当盛夏蝉声如雨时,我总会听见水波轻轻推开河岸的声音。那些油纸折的小船从未沉没,它们一直漂在记忆最清凉的支流里,船舱中装着的,是半个下午的阳光,和一整个童年的、不会褪色的蝉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