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是旧的，木格子一格一格把夜空切成了好些块。我翻了个身，脸正对着窗外那片天，月光就毫无预兆地、满满地泼进来了，没声响，却把整个房间都浸得湿漉漉、凉津津的。不是那种刺眼的白，是一层薄薄的、温润的，像刚挤出来的羊奶，又像是谁把一整匹素色软缎晾在了天上，风一过，那光便一漾一漾地淌下来。
我索性不睡了，睁着眼看。那光先是铺在窗台上，亮亮的一摊；又漫到书桌上，给摊开的书页镶了一道毛茸茸的银边；它爬上我的枕头，落在我的眉睫上，痒痒的。我伸出手想去接住一捧，它却只静静地卧在我的掌心，清凉，没有重量。古人说“掬水月在手”，想来也是这般痴气的举动。可这光，比水更虚，比梦还轻，是掬不住的。你只能让它漫着你，像沉在一条无声的、光的河流底。
月亮自己呢，倒不急不缓地走着，走到东边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，像是被托住了。枝叶的影子被月光筛过，细细碎碎地印在地上、墙上，成了一幅会动的水墨画。影子是黑的，月光是亮的，黑与白就在那儿交错、摇曳，看得久了，那影子仿佛活了，是些欲言又止的笔触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，短促而清晰，反把夜衬得更静，把月光衬得更幽深了。这光是有声音的么？或许有的，是那种极细极远的虫鸣，是露水从叶尖滑落的微响，是万物在梦里均匀的呼吸。
忽然就想起张若虚的句子，“江畔何人初见月？江月何年初照人？”这缕清辉，不知照过多少人无眠的夜。照过李白床前的霜，照过杜甫鄜州的妻儿，照过苏轼承天寺的积水空明。今夜，它又这般慷慨地照着我这小小的、不安的枕席。千百年了，人换了一茬又一茬，悲欢离合演了一场又一场，月亮却总是这副模样，清清白白，不言不语，像个最沉静的旁观者。你欢喜时，它淡淡地陪着；你忧愁时，它也并无更多的怜悯，只是依旧把光匀匀地洒下来，给你披上一件清凉的衣裳。这么一想，心里那点白日里积下的烦闷，竟被这光涤得淡了，散了，只剩下一片空明的静。
眼皮渐渐重了。我最后望了一眼那月亮，它已悄悄移过了树梢，光华却更显澄澈。我缩回被子里，闭上眼。那帘清辉仿佛并未离去，它从眼帘透进来，把黑暗也染成了温柔的蛋青色。呼吸渐渐平稳，身子轻飘飘的，像要浮在这光的流波上。枕着这一帘亘古的清辉，那些遥远的诗、远方的故事、古老的疑问，都朦胧地退去了。我只觉得安稳，像婴孩蜷在绵软的云絮里。
清辉满枕，好梦正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