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秋天,是从一场风开始的。不是那种飒飒的、带着金属哨音的风,而是沉甸甸的、带着谷物香气的风。它从北面的山坳里慢悠悠地晃荡过来,漫过稻田,拂过晒场,最后不轻不重地撞在院墙上,把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,染上第一抹怯生生的黄。这风一来,整个村子便像一块被点亮的琥珀,缓缓地,透出温润的光。
最先热闹起来的,是村东头的晒场。日头还没爬到屋檐高,各家的簸箕、席子、竹匾就占满了每一寸水泥地。金黄的稻谷摊得匀匀的,饱满的豆子滚来滚去,还有切成片的山芋干,在阳光下一照,泛着蜜色的光。祖母总在这个时候搬个小马扎坐在廊下,手里拣着豆子,眼睛却望着满场的金黄。她的手很慢,一拣一抬间,仿佛不是在劳作,而是在点数着一季的时光。阳光穿过屋檐,把她花白的头发和簸箕里的豆子照得一样亮。空气里是干爽的、暖烘烘的谷物香,混着泥土被晒透的味道,吸一口,肺腑里都是踏实的。
午后,这秋声便更稠了。蝉声是早就偃旗息鼓了,代替它们的,是院墙外蟋蟀不知疲倦的吟唱,短促而清晰,一声声,像在给这缓慢流淌的时光打着节拍。风穿过竹林,是“沙沙”的轻响;枯了的豆荚在藤上摇晃,是“悉悉索索”的微语。最响的,要数村口那几棵大梧桐的落叶。叶子黄透了,风一过,便扑簌簌地往下掉,一片,两片,然后是一阵急雨似的,厚厚地铺了一地。踩上去,那声音不是“咔嚓”的脆响,而是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绵软而温柔,像踩碎了满地薄薄的日光。那时候,我总爱在那厚厚的落叶上打滚,衣服上沾满了碎叶和草屑,鼻尖里全是腐朽与新生交织的、清冽的秋气。
黄昏来得特别早。日头一偏西,那层暖金便从屋顶、树梢迅速地褪去,换上一袭青灰的薄纱。炊烟升起来了,一缕缕,笔直地,在无风的空中慢慢地散开,最后融进将暮的天色里。空气陡然转凉,那股子暖香沉了下去,另一种清冷的气息浮上来,是露水混着夜来香的味道。家家户户唤孩子吃饭的声音,此起彼伏,在空旷的田野上能传得很远。那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,被晚风一吹,有些飘忽,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暖意。这时候的村子,像一幅被水洇过的水墨画,安静,祥和,所有白日的丰饶与热闹,都沉淀为屋檐下一盏灯火的等待。
如今,晒场上的喧嚣早已沉寂,老槐树也苍老了许多。可每当秋风再起,我闭上眼,耳边便还是那一片纷繁的秋声——是风掠过谷穗的低语,是豆子落入竹匾的脆响,是梧桐叶告别枝头的叹息,更是祖母那一声悠长的呼唤。那一纸金黄的旧时光,原来从未褪色,它被这故园的秋声完好地封存着,只要一个熟悉的音节,便能霎时重启,将我温柔地淹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