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其实不老，才比我大三岁。叫他老张，是因为他十六岁那年就有了一手极漂亮的木工活，沉静得像口古井，我们这群毛头小子便“老张老张”地叫开了。我们俩的友谊，始于巷子深处他那间总飘着松木香的小小作坊。
那年我中考失利，整日恹恹的，像只被雨淋透的麻雀。父亲看不下去，把我拎到老张那儿，说：“跟你张哥学学手艺，收收心。”我满心不情愿，觉得那是“落榜生”的流放地。老张没多话，递给我一块砂纸，指了指墙角一段粗糙的枣木：“磨平它，磨到你觉得它配得上当个凳子面为止。”
头几天，我磨得心浮气躁，木屑沾满头发，掌心*辣地疼。老张就在一旁刨他的料，刨花像浪花一样卷曲着涌出，空气里只有“沙沙”和“哗啦”的声响，规律得让人心慌。我憋不住问：“张哥，你就打算这么刨一辈子木头？”他停下，看了看手里光滑如缎的木料，又看了看我：“木头不会骗人。你下多少功夫，它就给你多少样子。心里乱的时候，手里有件实在事牵着，人就不容易飘。”
我怔住了，低头继续磨那块枣木。慢慢地，我发现磨木头有点像在磨自己。力道要匀，心要静，急不得。当我终于把它磨得温润如玉，能映出模糊的影子时，心里的毛躁似乎也被磨平了一层。老张拿过去，用手指细细抚过，点点头，眼里有笑意。那是我那段灰暗日子里，得到的第一份确凿的肯定。
后来，我上了城里的高中，课业繁重，回去得少了。高三那个冬天，压力大到失眠，周末我鬼使神差又拐进了那条巷子。作坊里亮着暖黄的灯，老张正在给一个新打的妆匣雕花，极其耐心，一凿一凿。我坐在我当年磨的那个小凳上，没说话。他也没问，只是推过来一杯热茶。茶香混着木香，屋里只有刻刀行走的细微声响和炉子上水壶的轻吟。我就那么坐着，看着他的背影，看着刨花慢慢堆到脚边，那颗被试卷和分数绞得紧绷的心，一点一点，松了下来。
临走时，他塞给我一个小木盒，打开，里面是一支手工雕的木簪，纹样简单流畅。“给，”他说，“告诉她，枣木的，结实。”我忽然想起，我好像只在很久以前随口提过一句，母亲总抱怨买来的簪子不牢。他竟记得。
如今，我在异乡读书，那个小凳一直带着。它不名贵，却稳稳当当。老张还在他的作坊里，与木头为伴。我们很少联系，但我知道他就在那里。他从未对我说过什么安慰的大道理，只是用他的沉默、他的专注、他手中那些从粗糙变为温润的木头，教会我一种最朴素的道理：人生或许就像对待一块木料，认准了，沉下心来，一遍遍去打磨、去雕琢，那些坎坷的纹理，最终都会成为独一无二的风景。他是我青春里一位沉默的领路人，用一段温暖的同行，让我触摸到了生活最踏实、最坚韧的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