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黄昏时分停的。我推开窗，湿漉漉的桂花香气裹着一阵凉风涌进来，天色正由沉郁的铅灰转为清透的黛蓝。东边的云霭一层层褪去，像有人缓缓撩开幕布，先是一痕温润的光晕，继而那轮满月便毫无保留地跃了出来——好一轮玉镜！澄澈、圆满，清辉洒在犹带雨珠的树叶上，碎银似的亮。
这面“玉镜”悬在那儿，千万年了。李白举头望过它，东坡把酒问过它。它照见过秦淮河的画舫笙歌，也抚摸过边塞戍楼的冷寂铁衣。此刻，它静静地悬在我窗前小院的秋空之上，光却仿佛能流淌到无穷远的地方。我想，就在这同一片清辉之下，那座远在万里之外、有着六个小时时差的城市，天或许才刚刚亮。我的女儿，她推开公寓的窗，能看到这轮月亮吗？她看到的，是即将沉睡的、微甜的月亮，还是我正仰望的、清冽的、初升的月亮？
思绪不由得飘远了。想起她小时候过中秋，非要自己用模子做月饼。面粉糊得满脸，豆沙馅儿沾在头发上，做出的“作品”歪歪扭扭，烤出来像块小砖头。她却宝贝得什么似的，非要留着那最大的一个，说：“这个给月亮吃！”傍晚，她把月饼放在阳台的小凳上，对着月亮煞有介事地许愿。那时的月亮，在她眼里，大概是个能吃甜食的、和蔼的神仙吧。
后来她外出读书，中秋便成了视频里的节日。屏幕那头，她举着学校发的广式月饼，背景是嘈杂的宿舍；屏幕这头，家里的八仙桌上摆满了她爱吃的菜，却空着她的座位。我们说着“月亮好圆”，目光却更多流连在彼此被像素模糊的脸上。那轮共看的明月，成了沉默的、略带伤感的背景板。
而今年，连视频也赶不上了。时差与忙碌，让她只在清晨发来一句简短的“中秋快乐”，附一张她那里朝霞满天的照片。我这里，正是月色最美的时辰。忽然便懂了张九龄那句“海上生明月，天涯共此时”里，那辽阔的无奈与坚韧的慰藉。共此“时”，非共此“刻”。我们被时间与空间错开，却在同一轮月亮运行的轨迹里，共享着这个被命名为“中秋”的夜晚。我看她的圆满，她想我的安好。
古人没有电话与飞机，他们的思念，比我们沉静，也或许比我们更贴近月亮的本质。那月光，是唯一的、确凿的联结。今夜，这玉镜般的月，于我而言，不再仅仅是诗意的意象。它是一面真正的镜子。我在这头，仿佛能看到她在那头的生活倒影：书桌上摊开的论文，窗台上可能养着的一小盆绿植，她偶尔抬头揉揉眼睛的侧影。清辉无阻，它公平地照亮每一处天涯，也把我的目光与牵挂，熨烫得平整而悠长。
夜渐深，露水起了。月亮升得更高，光芒却愈发温柔。我依旧站在窗前，没有作诗，也没有饮酒。只是让这如水月光，静静洗过心头。我知道，遥远的她，或许正迎着朝阳开始新一天。而我这满襟的月光，便是可以遥寄的所有言语。天涯虽远，共此一轮，心便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