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清明。雨从清早就开始下，细得像春天扯散的蚕丝，软绵绵挂在半空，把远近的山峦都织进一片灰蒙蒙的纱帐里。我撑着一柄黑布伞，沿着被雨水浸得发亮的青石板路，往城外的山坳里去。路两旁的油菜花正开得泼辣，明晃晃的黄，被雨洗过，颜色愈发厚重，沉甸甸地要滴下油来。这浓烈的生机，却衬得心里的那份空落落的惦念，更显得寂静了。
行人不多，都同我一样，手里提着些香烛纸锭，脚步匆匆，却又带着一种迟缓的庄重。雨丝斜斜地飘到脸上，凉津津的，像许多看不见的手指，轻轻地替你揩拭着这一路的风尘。偶尔遇见认识的乡邻，也只是极简单地点头，互道一声“上坟去？”，便各自走开。这雨，这节气，仿佛天然给一切言语都蒙上了一层隔膜，大家的心思，都沉甸甸地坠在各自的篮子里，坠在那叠厚厚的黄纸上。
走到山脚，雨似乎密了些，打在伞面上，发出簌簌的、持续不断的声响，像是天地间唯一的声音。山路有些泥泞了，鞋底沾了厚厚一层黄泥，每一步都走得有些吃力。这让我恍惚想起多年前，也是这样湿滑的路，祖父牵着我的手，一步一步往上走。他的手掌很大，很暖，能将我的小手整个包住。那时候的雨，好像也是这般纷纷的，打湿了他的灰布衫，他却只顾着把伞往我这边倾。如今，是我独自撑着伞，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，去探望他了。时间真是个看不见的轮回，它带走了撑伞的人，又让被庇护过的人，长成了撑伞的模样。
坟茔在山腰一处平缓的坡地上，四周是些高大的松柏，经了雨，颜色苍黑，肃穆地立着，像是沉默的卫兵。我放下篮子，拂去墓碑上的水珠和几片落叶。石头的冰凉，透过指尖，直传到心里。摆好简单的祭品，点燃香烛，那一缕青烟在潮湿的空气里升腾得格外艰难，弯弯曲曲，缠缠绕绕，终于还是散入了无边的雨幕中。我蹲下来，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。火苗起初怯怯的，随即在纸的滋养下活泼起来，发出温暖的光，映着我的脸，也映着碑上冰凉的名字。黄纸在火中蜷曲、变黑，化为轻盈的灰烬，被热气托着，旋几个圈，又轻轻落回湿漉的地上。火光的热度烘在皮肤上，与周遭雨气的寒凉对抗着，形成一种奇特的、只属于清明的体感。这火，是生者递给彼岸的一点微光，一点温度么？我默默地想着，并不祈求听见什么回答。
雨没有停的意思，依旧那样纷纷扬扬，不紧不慢。远处的田畦、村落，都成了淡淡的水墨影子。这雨，下了一千年了吧？打湿过杜牧的衣衫，浸透过王维的诗行，如今又来打湿我的清明。它不理会王朝更迭，不关心人世悲欢，只是应着时令，准时地来，又悄然地去。在这无穷的雨丝里，个人的哀思便显得既渺小，又永恒。渺小如一滴水，落入岁月的长河便无踪迹；永恒也如一滴水，在每一次清明时分的轮回里，总闪着相似的光泽。
纸钱燃尽了，最后一星火光在潮湿的泥土上挣扎了一下，终于熄灭，剩下一堆乌黑的、边缘泛着金红的余烬。我站起身，膝盖有些发酸。静立了片刻，想说些什么，却又觉得，该说的，祖父大抵都知道了；说不出的，这满山的雨，也替我诉说了。于是只再深深望了一眼那墓碑，转身下山。
回去的路，感觉轻快了些。雨丝依旧拂面，凉意里，竟也透出几分清新的草木气。回头望去，那座小山笼在烟雨里，已看不分明。只有那一片苍松翠柏的轮廓，沉沉地印在天幕上。我知道，明年雨依旧会纷纷而下，我依旧会沿着这条湿滑的路，走上山去。这清明的雨，连着生死的岸，也连着岁月的环，年复一年，在无尽的轮回里，下着，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