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怎么，最近夜里总睡不踏实。灯一关，眼前就浮起那间老屋的灶台，火光明明暗暗，映着母亲微微佝偻的侧影。锅里咕嘟着白粥，热气蒸腾上来，把她的面容也氤氲得有些模糊，只有那双拢着围裙边、被水浸得发皱的手，真切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握住。
母亲似乎永远在厨房里忙碌。那是一个被油烟熏得微黄的角落，碗柜的漆掉了大半，露出里头木头的原色。她的动作总是轻的，拿碗放勺，几乎听不见磕碰的声响。清晨，米香最先钻出房门；傍晚，则是葱花爆锅的“刺啦”一声，像一天的句读。我们就在这安稳的、循环的声息与气味里长大，觉得日子理当如此，灶火永远温着，碗里永远有热汤。那时不懂，这日复一日的寻常，是她用全部力气为我们垒起的一个避风港，墙是辛劳，瓦是耐心。
她的话极少。问一句，答半句，有时只是笑笑。她的道理都在行动里：衣服破了，翻出内里细细缝上，疤要藏在看不见的地方；与人起了争执，她总说“退一步”，自己受了委屈却从不当着我们的面叹一声。她的世界很小，小到只有家、子女、和这几间屋；她的世界又很大，大到能装下我们所有的风雨和未来，却唯独没有给她自己留什么空地。我后来读书，读到“慈母手中线”，读到“母苦儿未见”，心就像被钝刀子硌了一下。那些诗句，写的哪是古人，分明就是灯下我的母亲。
我离家那年，火车开动，她从月台上追了几步，最后只停下来，用力地挥着手，身影越来越小，缩成一个墨点。那时我心里满是闯荡的兴奋，竟品不出那背影里砸下的牵挂有多沉。后来，自己也有了家，为一点琐事焦头烂额时，才猛然惊觉，当年她肩上是扛着怎样的一副重担，又是以怎样的沉默，将生活所有的锋利都磨成了呵护我们的柔光。
如今，老屋的灶台早就冷了。我站在城市的厨房里，试着照记忆里她的法子熬一锅粥，却总熬不出那种绵稠的、踏实米香。我才懂得，那香气里掺着的东西，再也复刻不出。母亲已走，她把一生的时光都熬进了我们的成长里，自己却像一根燃尽的柴，静静地化作了暖过的灰。怀念到极处，不是嚎啕，是听到某种熟悉的声音、闻到某种似曾相识的气味时，喉头突然一紧，心里空了一大片，恍惚觉得她就在身边回头，却只有满室寂静。
这份怀念，是一道跨越时空的伤口，也是通往她的唯一甬道。我在里头走，看见她的笑，她的累，她毫无保留的给予。它让我明白，所谓母爱，从来不是史诗，而是一部用最平凡的时日写就的、细水长流的家书，每一个字，都叫我们好好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