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门，一股子潮润润的气息就扑到脸上，不凉，倒像块温软的薄纱。冬天那股子绷着的劲儿，一下子全化了，化在墙根儿那片茸茸的绿苔里，化在不知哪家檐下断断续续的滴水声里。春天，就这么样儿，不是大张旗鼓来的，倒像是跟日子耳语了许多遍，你一个愣神，它已经占满了角角落落。
我踩着还有些松软的土，往老城墙根儿那边溜达。砖缝里的草，真是顶顽皮的，趁着人不注意，就钻出个尖儿，嫩得晃眼，带着一身不管不顾的劲头。阳光斜斜地切下来，把城墙的影子和光的疆界划得明明朗朗。就在这明暗交界的地方，我瞧见几株婆婆纳，开着比米粒儿还小的蓝花，怯生生的，可又密密麻麻连成一片，像是时光不小心漏下的碎星星。我蹲下身，影子短短地趴在我脚边。忽然就想，这堵墙，立在这儿怕是有几百年了吧？它听过多少这样的春天呢？金戈铁马声，贩夫走卒的吆喝，孩童的嬉闹，还有无数个像我一样无所事事的下午，风从这里吹过的声音。那些声音，那些人和事，都到哪儿去了呢？大概，都让这春风一遍一遍地，碾成了最细的尘埃，又拌进了泥土，才养出眼前这一片片缄默而蓬勃的绿意。时光自己不说话，却把所有的呢喃，都交给了这些年年复生的草木去述说。
顺着坡往上走，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。巷子窄，两边的老屋都沉默着，白墙有些斑驳了。猛一抬头，人家的院墙里，伸出一大枝杏花来，开得正是烂漫，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枝头，花瓣薄得透光，白里头透着极淡的粉，像是姑娘家腮上刚匀开的一抹胭脂。恰好一阵风吹过，也不大，就那么柔柔地一拂，几片花瓣便悠悠地旋下来，有一片正落在我肩上。我捏着那花瓣，指尖传来一阵几乎感觉不到的、丝绸般的凉。这热闹是它的，这飘零也是它的。开时全心全意地开，落时也坦坦然然地落，不纠结，也不喧哗。这大概就是春天里的一种“呢喃”吧——生命自身热烈而又宁静的耳语，无关乎看客的惊叹或惋惜。
不知不觉，竟走到了城郊的小河边。河水涨了些，流得也不急，哗哗的，是那种让人听了心里头安定的声音。对岸的柳树，远看是一团蒙蒙的绿雾，走近了，才看清那千万条垂下的丝绦，每一根都在风里摇着，晃着，姿态都是软的，拂在水面上，划出细细的、看不见的纹。水里的影子也跟着晃，虚实交错，真真假假，搅散了一河粼粼的春光。有几个孩子在不远的浅滩处，弯腰捡着什么，大概是光滑的小石子，偶尔爆发出一阵清亮的笑声，那笑声撞在水面上，又碎开，和流水声、风声混在一处，分不清了。我找了个树墩子坐下，什么也不想，就看着。这潺潺的水声，这摇曳的柳影，这无邪的笑语，都是此刻最鲜活的、流动着的呢喃。它们不讲述过去，也不许诺未来，只是满满地、自在地，充盈着“现在”这个瞬间。
日头渐渐偏西，给所有的景物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风里的暖意，开始掺进一丝丝清澈的凉。我站起身，循着来路往回走。心里头那点儿没来由的纷乱，不知何时已经平息了下去，变得和这脚下的泥土一样，踏实而松软。我并未寻到什么确凿的、关于时光的秘密答案，但这一路的草色、花影、水声、人语，那些细微的、絮语般的动静，仿佛都已在我心里头落下了根。春天或许就是这样一位高明的诉说者，它从不给出宏大的结论，只是邀你一同散步，在风里，在光里，在每一处生机萌动的角落，让你自己听，自己看，自己把那散落的、时光的呢喃，串成只属于你一个人的，宁静的顿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