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的风扇还在吱呀呀地转，把摊在桌上的试卷边角吹得微微翘起。同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，手指偷偷指向窗外——那棵老槐树的影子，正一寸一寸爬过走廊的栏杆，慢得就像物理课上总也走不准的秒针。我忽然觉得，初二这一整年，好像就是由这些细碎的光影和脚步声拼起来的。
最亮的那束光，大概是从实验室的窗子斜射进来的。那天下午，我们组手忙脚乱地连接电路，小灯泡却像个倔脾气的孩子，死活不肯亮。大家急得鼻尖冒汗，七嘴八舌地争论着。后来不知谁嘀咕了一句“是不是电池接触不良”，阿明把电池夹重新拧了拧，轻轻一按开关，那盏小灯泡“啪”地亮了，黄澄澄、暖洋洋的一小团光，瞬间映亮了每个人雀跃的脸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有些光不是太阳给的，是几个脑袋凑在一起，从困惑和尝试里亲手擦亮的。
足迹呢，深深浅浅的，大多印在操场那条红色跑道上。体育中考的八百米，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每个傍晚，我们拖着沉重的步子，在夕阳下一圈又一圈地啃着跑道。喉咙里是血腥味，腿像灌了铅。可当跑到最后半圈，听见跑道边传来熟悉的、有点跑调的加油声时，不知哪儿又涌上来一股力气，冲过终点线，和同样喘着粗气的伙伴撞着肩膀，咧着嘴笑。那些歪歪扭扭的脚印，后来被雨水冲淡了，但肌肉还记得那种酸胀，心里也记得冲线时掠过耳边的风。
也有些足迹，安静地留在图书馆靠窗的第三张桌子。那里是我的“秘密基地”。考砸了的数学卷子、和朋友闹别扭后闷闷的心情、对未来的那点模糊的憧憬，都曾摊开在午后安静的阳光里。我在那里读一本诗集，看灰尘在光柱里跳舞，什么也不想，又好像想了很多。那些独自消化的时光，像给奔跑的齿轮上了点温柔的润滑油。
足迹里也少不了办公室里那几级台阶。抱着作业本，忐忑地喊“报告”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本子边缘。老师接过本子，没先看对错，却指着那道涂改了很多次的几何题说：“这一步的辅助线，想得很有创意。”然后拿起红笔，在草稿纸上不疾不徐地画出另一种解法。那一刻，红笔划过的痕迹和窗外渐暗的天光混在一起，成了拨开迷雾的路标。
初二像一条不太平静的河。我们在这条河里扑腾，有时触到光滑的鹅卵石（解出一道难题的舒畅），有时被水草绊住脚（怎么也背不下来的文言文），有时只是浮在水面，看云从教学楼的屋顶飘过去。那些微光，是夜里补习回家时看见的零星灯火，是同桌分享耳机时流淌出的半首旋律，是作文本上一句意外的波浪线。那些足迹，是课本边角不自觉卷起的褶皱，是黑板角落每日变换的倒计时数字，是毕业合影时，踮起脚也够不到前排同学肩膀的、有点懊恼又忍不住笑出来的瞬间。
这一年就要翻页了。合上这本叫“初二”的书，会发现书页间夹着的，不是多么辉煌的勋章，而是这些零零碎碎的光斑和脚印。它们或许照不亮很远的路，却足够让我记得，自己怎样在十四岁的晨雾里，一步一步，笨拙而认真地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