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，被月光洗得发白，松松软软地铺了一地，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砚淡淡的墨，又用水化开了，洇出些朦胧的轮廓来。白日里的喧嚣与燥热，此刻都沉了下去，沉到泥土的深处，或是被这如水的月华给滤净了。四下里没有风，叶子也不动，世界仿佛被装进了一只巨大的、澄澈的玻璃罩子里，静得能听见月光流淌的声音。
那声音是听不见的，可你又分明觉得它在响。它不是溪流的潺潺，也不是琴弦的泠泠，它是一种更博大的、更均匀的静默的声响。它从高不可及的九天之上，无遮无拦地倾泻下来，漫过飞翘的屋檐，漫过斑驳的墙头，轻柔地漫过了我的周身。衣衫似乎失去了它的质感，皮肤也仿佛变得透明。我站在这光霭的中央，觉得自己不像一个实体，倒像一缕思绪，可以随意地融进这片无边的清辉里去了。
古人说“庭下如积水空明”，真是再贴切不过。这光是有质感的，微微带着凉意，却不刺骨，只像一块极软极轻的绢帛，贴着你，包裹着你。低下头，看见自己的影子，短而浓，清晰地印在微湿的砖石上，像另一个沉默的伴儿。我挪动一步，他也挪动一步，忠实地跟着，却不发出一丝声响。这陪伴是静的，这跟随也是静的，静得让心里那点白日残留的纷乱，都显得不合时宜，悄悄地散掉了。
远处不知哪家的灯火，隔着几重屋脊，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。那光是暖的，却也是远的，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儿。它与眼前这片清冷的月色格格不入，仿佛是这静夜的一个微小的、可以忽略不计的注脚。倒是天上那轮月亮，干干净净的，没有一丝云翳，坦然地望着人间。它看过了多少这样的夜呢？汉唐的宫阙，宋元的楼台，怕都曾沐浴过这同一片光华吧。那些曾经对月长吟、把酒问天的人，如今又在何方？他们的“静夜思”，与我的，可有一丝相通之处么？这么一想，时间的长河仿佛也在这月光下静止了，个人那点渺小的悲欢，被这亘古不变的光一照，竟显得既真切，又虚妄。
夜渐渐深了，月光似乎又澄澈了几分，也凉了几分。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虫鸣，“唧——”地一响，短促得像是错觉，反倒把周遭衬得愈发寂静了。这静是有重量的，它缓缓地沉淀下来，落在肩上，落在心里，却并不使人感到压迫，只觉得一种空旷的安宁。思绪在这样的夜里，是飘不远的，它只在这片银辉里打着旋儿，慢慢地沉静，终于也成了一片月光，无声地浸染开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