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比我先醒，它叫得像个赶火车的人。我套上那身还有点硬的校服，领口蹭得脖子发痒。妈妈往书包侧袋塞牛奶时，小声说了句“好好的”。这话像颗小石子，在我胃里沉了一下。
校门口是片沸腾的海洋。红色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，“欢迎新同学”几个字一飘一飘的。好多人，高高低低的脑袋在攒动，很多脸上都挂着一种相似的、紧绷的笑。我顺着人流往前挪，鞋带松了也不敢蹲下，怕一停就被淹没了。
教室在三楼拐角。门开着，里头嗡嗡的，像隔着一层水听见的声音。我贴着墙根溜进去，找了个靠窗的位子。桌面有淡淡的木纹，右上角不知被谁用笔轻轻划了个小小的“早”字，已经快磨平了。前座是个扎马尾的女生，她正把新书一本本摊开，用手掌仔细地压平书页，那股认真的劲儿，让周围的空气都静了一些。
班主任进来的时候，高跟鞋敲地的声音脆生生的。她没立刻说话，只是用目光慢慢地扫了一圈，那目光像温和的风，拂过一张张仰起的脸。然后她转身，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粉笔灰簌簌地落，字是瘦长挺拔的。她说：“这是我们共同的第一个空格，以后，我们慢慢填满它。”我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笔记本扉页，忽然觉得，我也该在上面写点什么。
午饭时间，我端着餐盘有点不知所措。长条桌几乎坐满了，陌生的肩膀挨着陌生的肩膀。正犹豫，角落里有个男生朝这边举了举勺子，他旁边有个空位。我走过去，坐下，我们谁也没说话，只是安静地对付着餐盘里的土豆烧鸡。咀嚼声，碗碟的轻碰声，还有远处隐约的笑闹，混在一起，成了奇异的背景音。后来，他推过来半盒酸奶，说：“多了一盒。”我说：“谢谢。”对话简单得像两颗石子轻轻一碰。
放学铃是种奇特的解放号角。人群从各个楼道涌出来，汇成更大的河。我顺着水流往外走，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，软软地贴在地上。书包比早上沉了不少，坠在肩上，有种实在的质感。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，它静静地矗立在金色的光里，很多扇窗户在反光，亮晶晶的，像一只只刚睁开的、好奇的眼睛。
风吹过来，带着点凉意了。我把校服拉链拉到顶，下巴埋进领口。突然想起早上妈妈塞的那盒牛奶，拿出来喝，已经不凉了，温温的，带着点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