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是农历正月初五，民间叫“破五”，讲究送穷迎财神。早上我老家县城里鞭炮声一阵接一阵，硫磺味儿飘得满街都是。我爸天没亮就爬起来煮饺子，按老规矩得吃一顿“捏小人嘴”的饭，说是这一年里不犯口舌。我妈边摆碗边念叨，说去年腊月巷子口修路挖断水管，害得家里停水三天，今年可别再碰上这种窝囊事。
我当时在念大四，那个寒假心里揣着块石头。年前投出去的简历大半没回音，有个深圳的公司让年后视频面试，具体时间还没通知。中午亲戚来拜年，表舅听说我在找互联网公司的工作，扯着嗓子说：“那行当泡沫大！不如考个公务员，你看你哥在税务局多稳当。”我闷头扒饭没接话，阳台外头倒是有几只麻雀在枯树枝上跳得正欢。
下午高中同学聚会，八九个人挤在奶茶店二楼。聊起这半年各自的折腾，有人考研等分数等得焦心，有人实习被老板骂哭三回，还有个兄弟创业摆摊卖烤红薯，被城管追过两条街。穿红毛衣的班长忽然举杯说：“管他呢，反正咱才二十出头，输得起。”玻璃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，外头街上有个穿卡通人偶服的正在发传单，动作笨拙又卖力。
傍晚回家刷朋友圈，满屏都是旅游照片和新年目标。我大学上铺的兄弟晒了张健身房*，配文“新的一年甩掉肥肉”，结果底下共同好友评论：“这话我去年也见过。”乐得我差点喷出可乐。倒是刷到一位很少发状态的老师写了段话，说他在整理旧物时翻出2011年的日记，里头写着“五年后希望带学生做个非遗保护项目”，没想到真成了真，只是比原计划晚了两年。
吃晚饭时电视里播国际新闻，说欧洲难民潮还没缓下来，巴西寨卡病毒闹得人心惶惶。我爸忽然指着屏幕说：“这世界啊，按下葫芦浮起瓢。”我妈接过话头：“可不是，咱小家盼个平安顺遂，大家也得风调雨顺才行。”窗户外头不知谁家放起烟花，紫的绿的光团啪啦啪啦炸开，映得客厅墙壁一亮一亮的。
睡前收到深圳那家公司的邮件，面试定在正月十八。我盯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，顺手点开天气软件：次日晴，气温5到12度，东南风三级。把充电器插头按进插座时忽然想，其实每一天都一样，二十四小时，日出日落。只是人非得给它刻个记号，回头好找路，往前好画线。就像老屋墙上那些身高刻度，最早的铅笔印都快磨没了，新的横杠还用黑墨水描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