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令枪响，像炸开了一颗滚烫的金属豆子。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冲了出去，第一步踩在坚硬的塑胶跑道上，感觉像是踩中了弹簧。
风，立刻来了。不是迎面，是横着来的，它从跑道外侧的围墙翻过来，带着一股蛮劲，猛撞在我的左肩上，想把我推离笔直的轨道。它不像是空气，倒像一层有重量的、滑腻的绸布，黏乎乎地裹着我的胳膊和腿。我的步频乱了，第一下呼吸就岔了气，喉咙口泛起铁锈的味道。这该死的风！我咬着牙，把头埋得更低，像犁地的铧，想把风破开。可它无孔不入，钻进我的背心，鼓噪成一片哗哗的声响，企图把我变成一个笨拙的帆。
不，不行。我命令我的脚步。左脚，右脚，左脚，右脚……它们起初有些迟疑，像陷在粘稠的糖浆里，每一次抬起都需要对抗风的阻力。我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，像破旧的风箱，呼哧，呼哧。旁边已经有脚步声超了过去，带着更锐利的破风声，像刀片划开布料。心猛地一沉，不是慌乱，是那股不甘猛地烧了起来。
我的目光锁死在前方十米那条隐约的白线上，不再去想风，也不再去想旁人。所有的意念，都灌进那两条腿上。起，落，起，落……节奏自己回来了，变得越来越快，越来越清晰。那沉重的脚步声，起初是“咚、咚”的闷响，渐渐变得清脆起来，“嗒、嗒、嗒”，像急促的鼓点。我的身体热了，风贴上来，不再是阻挡的绸布，反倒像被我的体温烫热了，成了一道流动的、冰凉的水流，从身侧急速掠过。我甚至能感觉到它被我劈开、绕过我耳廓的形状。
原来，不是我在逆着风跑。是我的脚步，带着我的身体，我的意志，在向前疾驰，快得让风都追不上了。它不再是阻力，它成了被我甩在身后的俘虏，成了我速度的证明。我听见它在耳边变成尖锐的呼啸，像是在不甘心地追赶，又像是在无可奈何地呐喊。那不再是阻拦，那是被我征服的号角。
最后的二十米，世界安静了。风声、嘈杂声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，全都退远，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。眼前只剩下那条粗粗的终点线，它横在那里，像一道等待被撕裂的光。我猛地吸进最后一大口气，让胸膛像要炸开，然后把自己整个地、不顾一切地向前“扔”了出去。
肩膀撞线。时间恢复了流动，声音也回来了。震耳的欢呼，自己如擂鼓的心跳，还有肺叶*辣的疼。我弯下腰，双手撑住膝盖，汗水大颗大颗砸在跑道上，洇出深色的圆点。风又来了，轻轻地拂过我湿透的头发和滚烫的脖颈，这一次，它温柔得像一声叹息。
我抬起头，望向刚才跑过的笔直跑道。风还在那里，自由自在地吹着。但我知道，在那短短的十几秒里，是我的脚步，赢了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