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,前几日看着还硬邦邦的,枝条是铁画银钩,戳在灰白的天上。今早推窗,却觉着有些不同了。那铁色的枝梢,不知何时洇开了一抹极淡、极嫩的青晕,朦朦胧胧的,像是谁用清水笔在生宣上不经意地扫了一下。空气也变了,不再是冬日那种干爽的、带着颗粒感的冷,而是润润的,凉丝丝的,吸一口,仿佛能一直润到肺腑里去。这便是春雨要来的消息了。
起初是听不见的。只觉得那润润的空气,渐渐凝成了看不见的细雾,沾在脸上,眉毛上,有微微的凉意。过了半晌,才觉出眼前的光线有些异样,天光仿佛被一张极细的筛子滤过,均匀地、静静地洒下来。定睛看去,才见那半空中,有比牛毛还细、比丝线还柔的雨脚,斜斜地、密密的,交织着,飘洒着。它们没有夏雨的架势,不敲瓦,不击叶,只是那么斜斜地、无声地织着,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、温柔的网,将天地都笼在了一片静谧的、润泽的晕光里。
这雨脚是斜的。杜甫那句诗写得真好,“随风潜入夜,润物细无声”,这“潜”字已是绝妙,但此刻我觉着,那“雨脚”的“斜”,更是别有一种姿态。它不是直愣愣地砸下来,而是带着风的软意,款款的,斜斜的,仿佛有无限的情思,要细细地、绵绵地诉与这大地听。你看它落在青黑的屋瓦上,瓦便像上了一层薄薄的釉,颜色深了一层,泛着幽静的光;落在院中那方小小的石桌上,桌面先是蒙了一层极细的绒,渐渐地,才聚成一片匀匀的、亮晶晶的水膜,映着天光,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;落在泥土上,更是了无痕迹,只看见那土色一点点地、不动声色地深了下去,由浅黄变成赭褐,仿佛大地在默默地、贪婪地吮吸着这甘霖。
最妙的还是看那雨与草木的纠缠。老槐树那抹青晕,在斜斜的雨脚里,似乎又化开了一些,像一滴绿墨滴进了清水,慢慢地漾开。墙角的几丛迎春,枯瘦的枝条上,米粒大的花苞,被这雨一润,竟鼓胀得有些透明了,仿佛下一刻就要绽出鹅黄来。最不起眼的是石阶缝隙里那几星苔藓,平日里灰头土脸,此刻却鲜亮得逼人的眼,那绿是浓得化不开的绿,是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生命,被这斜雨一逗引,便毫无保留地泼洒了出来。它们都不出声,只是在雨脚斜织的静默里,悄悄地、用力地生长着。
我立在檐下,看得有些痴了。这雨声是听不见的,但周遭的静,却仿佛被这雨脚衬托得有了层次,有了质感。远处巷子里偶尔传来一声模糊的自行车铃响,也像是被这雨滤过了一般,清亮而遥远。这雨,不像是在浇灌,倒像是在用看不见的手指,轻轻地、耐心地抚摸过万物的轮廓,唤醒它们沉睡的肌理。它不邀功,不喧哗,甚至不让你察觉它的到来与离去。它只是斜斜地、细细地下着,直到把整个世界的眉眼,都润泽得温软了,鲜活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斜斜的雨脚,渐渐地稀了,淡了,终于像一缕烟,悄无声息地收进了云里。天光重新明亮起来,是一种被水洗过的、清透的亮。推门出去,空气是清甜的,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、微腥的气息。老槐树的枝条,那抹青晕似乎又实在了几分;石桌上的水膜,聚成了几颗圆圆的水珠,滚来滚去,亮晶晶的,像散落的珍珠。一切仿佛都没有变,但一切又分明都不同了。这便是春雨了,它来过,它润过,它不言不语,却让这世界,在静默中,换了一副崭新的、湿润的容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