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在盘山道上绕了好久，才到曾祖父的墓前。雨是清早开始落的，不大，却细密，把整座山笼在一种青灰色的烟霭里。父亲和大伯用镰刀仔细清理坟头的野草，碎石和泥土被新翻出来，有一种潮湿的、微腥的、属于大地深处的气味。姑姑把带来的果子、糕点一样样摆开，嘴里轻声念叨着：“阿公，我们来看你了。”
我站在略远些的地方，看着墓碑上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的名字。曾祖父去世时我还小，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、总坐在藤椅里晒太阳的轮廓，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、混合了与陈旧衣物味道的气息。此刻，这点稀薄的记忆，被这清冷的雨丝、被这肃穆的仪式，忽然勾得真切了些。母亲递给我三支香，香头在雨里不易点着，试了好几次，才袅袅升起一缕极细的青烟，很快又被雨气濡湿、打散。
我学着大人的样子，笨拙地鞠躬。起身时，目光越过墓碑，落在后面的山坡上。那里，经过一冬沉寂的草木，正被这场雨蓬蓬勃勃地唤醒。蕨类蜷曲的嫩芽从枯叶间钻出，像是攥紧的小拳头，正在努力舒展开来；不知名的野草，顶着水珠，绿得鲜亮逼人；更远处，一树迟开的桃花，湿漉漉的花瓣黏在枝头，颜色是那种被水浸过的、近乎透明的粉。原来，最深的寂静与最盛的生机，竟可以这样挨在一起。死亡是那块冰冷的碑，而生命是这满山拦也拦不住的新绿。
下山的路上，雨渐渐停了。云层裂开缝隙，漏下几束淡金色的光，恰好照在山脚那片油菜花田上。经历了雨的洗涤，那黄澄澄的颜色，亮得晃眼，仿佛积蓄了一整个春天的力量，要在此刻毫无保留地泼洒出来。空气里满是泥土与植物的清气，深深吸一口，肺腑都像被洗过一样。
我忽然想起父亲清理坟头时，并没有把所有的草都斩尽。他说，留一些吧，有草长着，显得有生气。那时不懂，此刻回头望去，那座被绿意环绕的坟茔，在斜照的微光里，竟不显得孤寂了。原来，清明不只是一场关于逝去的祭奠，更是对生生不息的目击与确认。雨落在大地上，落在墓碑上，也落进我们的血脉里；它洗去尘埃，也催发草木。我们在这天，与长眠的故人静静相对，而后转身，走进那一片被雨洗净的、明亮得有些晃眼的春天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