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老了，老在午后三四点的光景里。太阳斜斜地擦过屋檐，将大片的热闹留在外面的新街，只肯匀几缕最疲沓的光进来。光里浮着细尘，慢悠悠地，像是谁打翻了旧书页里夹着的金粉。
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滑溜溜的，缝隙里挤着墨绿的苔，踩上去，脚跟能感到一丝润而软的凉意，悄悄地从布鞋底渗上来。两边的墙是灰的，那种洗过很多年雨水、晒过很多年日头的灰，沉静得像老人的记忆。墙上偶尔露出一块残缺的砖雕，一只模糊的麒麟，或半朵缠枝莲，都沉默着，守着一段无人再提的故事。
有吱呀一声，巷子深处一扇木门开了半扇，探出一个苍老的影子，又慢慢缩回去。空气里飘来煤炉上炖着的萝卜排骨汤的香气，混着一点陈年的木头潮味，厚厚地、暖暖地裹着人。墙角的水龙头滴着水，那“嗒——嗒——”的声音，比巷子外的车马声要清晰得多，也慢得多，慢得把时间都拉长了，拉成一条黏稠的、泛着微光的河。
我忽然觉得，这巷子不是用砖石铺的，是用许许多多这样静静的、被遗忘了的午后铺成的。它收留了旧光阴，让它们在这里歇脚，慢慢喘口气，变成一束微光，一块苔痕，一声叹息。
那年午后，风吹皱了湖心
那是个懒洋洋的、让人骨头也发酥的午后。云是蓬松的，一大团一大团，堆在天边，白得晃眼。我坐在湖边老柳树下的石头上，看湖水。湖是静的，像一大匹摊开的、暗绿色的绸缎，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。
后来，风来了。不知道从哪里来，就那么轻轻悄悄地来了。它先是在柳梢上打了个滚，惹得几缕长枝条懒懒地晃了晃。接着，它便滑到了水面上。你看得见它的脚印——那绸子一样的湖面，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，从最中心的地方，轻轻地、柔柔地揪了一下。一点极小的涟漪漾开了，快得几乎看不见。
但风不肯停。它顽皮地、一圈一圈地，把那皱痕往外推。那暗绿的绸缎，顷刻间就被揉皱了，皱出千万片细碎的、亮晶晶的鳞甲来，闪烁着，跳跃着，一直铺到我的脚下。整个湖，从一个沉静的梦，变成了一个晃动的、闪着银光的梦。阳光碎在里面，也跟着一跳一跳的，晃得人心里也跟着轻轻荡漾起来。
那皱痕，一圈一圈，像是时光忽然起了波澜，要把那平整的记忆都揉出纹路来。直到风渐渐歇了，湖水才又慢慢抚平自己，只是那绿，似乎比先前更鲜活、更湿润了些。那个午后，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发生，只有一阵风，认真地，把湖心的平静，吹成了千百片闪烁的句子。
被秋雨吻过的校园小路
秋雨是夜里来的，悄没声息地，把校园里那条最僻静的小路吻了个透。清晨来时，雨已歇了，空气里满是清冽的、带着土腥气的润。
路是石板铺的，平日里灰扑扑的，此刻却像被谁细细拭过，泛着水润的乌光。路两旁的法国梧桐，叶子黄了大半，被雨洗过，黄得更加烂漫，又带着些透明的憔悴。雨水积在低洼的石板缝里，成了一小片一小片安静的镜子，干干净净地，映着头上割下的一角角天，和几片摇摇欲坠的黄叶。
最动人的是那满地的落叶。厚厚的，一层叠着一层，浸饱了雨水，服服帖帖地粘在湿黑的石板路上，不再有干燥时踩上去“咔嚓咔嚓”的脆响。它们变成了柔软的毯子，颜色是深深浅浅的黄与褐，边缘卷着，像被水渍开的信纸边缘。偶尔有一两片还挂在枝头，叶尖悬着一颗饱满的水珠，颤巍巍的，欲滴未滴，那里面，也囚着一个小小的、颠倒的世界。
走在上面，脚步是无声的，只有一种绵软的、踏实的触感，从脚底传来。凉意透过鞋底，一丝丝地漫上来。空气里有腐烂的树叶混合着湿润泥土的、微甜而腥涩的气息——那是秋天最地道的味道，是生命在寂静中缓缓分解、又悄悄酝酿着什么的味道。
这条路，平日里我们匆匆跑过，赶着上课、下课。只有在这一场秋雨之后，它才肯把它所有的静谧、所有的柔软、所有被洗涤过的颜色和气息，毫无保留地展开。它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、湿漉漉地躺在那里，等着某个早起的人，来读一读这页被秋雨写下的、清凉而温柔的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