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华初上，琉璃瓦映着清辉，春殿的轮廓在夜色里朦胧得像一场旧梦。值夜的宫女提着绢灯走过长廊，裙裾扫过青砖，窸窣声里藏着一整座宫殿的呼吸。
这里是六局二十四司织就的网。尚仪局的司乐娘子指尖按着箜篌弦，调子总停在《春莺啭》的第三叠——那是先帝最爱的曲，如今已无人点奏。尚服局的绣娘们低头穿针，金线银线绕成团凤牡丹，却再没人提起，去年送出去的那件蹙金嫁衣，锁进了哪位藩王郡主陪嫁箱笼的最底层。她们的身影在烛火下拉长又缩短，像皮影戏里循环的角儿，台下的看客早已散场。
也有鲜活的时候。清明前后，御花园的秋千架热闹起来。几个才人、采女带着贴身宫女嬉笑推搡，罗袜锦鞋忽地蹭掉一只，慌得小太监背过身去捡。那笑声脆生生砸在太湖石上，惊起两三只睡雀。可转眼，不知谁提了句“万岁爷昨儿夸赞王美人丹青有进益”，秋千便渐渐停了。宫女们敛眉垂手立到一旁，方才笑得最欢的刘采女抿了抿鬓角，指甲无意识地掐进秋千索的缠绳里。
老嬷嬷们是宫闱的活账簿。冬夜里守着小炉说古，能从三十年前某位美人因一碟蜂糖糕获宠，说到八年前李昭容因一句“玉簪不及萱草长”失了圣心。炭火噼啪一响，她们便噤声，浑浊的眼珠转向窗外深不见底的夜。那些没头没尾的故事，像褪色的绣线，经纬里缠着前程、性命、家族荣辱，听得小宫女们脊背发凉，却又忍不住把矮凳挪近些。
最见功夫的是时节更替。立春那日，各宫门楣要贴宜春彩帛，宫女们天不亮就爬梯子。有个叫穗儿的手巧，剪的燕子活灵活现，连皇后宫里的掌事都来讨花样。可没过两月，穗儿就被调去了浣衣局。私下传，是因她贴彩帛时，燕子头朝了西——西边是太妃们的寝宫，不吉利。没人敢问真假，只记得她走那日，怀里紧紧抱着没使完的一卷金箔纸。
也有微末的暖意。小宫女莲香染了风寒，咳得整夜睡不着。同屋的素琴悄悄爬起来，把自己那份冬日份例里的炭拨出一半，煨了罐姜茶。两人挤在一条薄被里分着喝，热气蒙了脸。莲香哑着嗓子说：“姐姐，我梦见家里做青团了。”素琴只拍拍她的背，把茶罐子捂得更紧些。窗外巡更的梆子声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，像淌过宫墙的时间。
这些女子，有的名字上了彤史，有的只在宫人名册里占个墨点。她们用胭脂水粉、针线茶汤，有时也用眼泪和血，涂抹着这座春殿的颜色。花开时喧闹，花落时寂静，年复一年，殿阁的朱漆褪了又新，阶前的青苔枯了又绿。直到某天，某个清晨，最老的崔尚宫推开吱呀的殿门，看见庭院里那株老玉兰又堆了满树白，忽然侧耳——她总觉得，风里还夹着几十年前，第一批宫女初入宫门时细碎的脚步声。
春殿确如花，只是花期不同。有的开在朝阳的枝头，有的落在背阴的泥里，更多的，是悬在廊下那排绢做的宫灯，明明灭灭，照不完一场夜宴，也暖不透一条长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