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莽莽苍苍的大山深处，有一条蜿蜒的土路，路的尽头是一间低矮的石屋，和一个佝偻却坚韧的背影。他叫老陈，人们都叫他“山神”，因为他把自己的一辈子，都抵押给了这片望不到头的林子。
老陈进山那年，才十九岁。临行前，父亲把一柄磨得锃亮的砍刀和一包树苗塞到他手里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稚嫩的肩膀。那眼神，比山还沉。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与这片山就有了一个说不出口的约定。最初的年月，孤独是最大的敌人。夜里风声如狼嚎，雨水时常漏湿床铺，对话的对象只有不会说话的树。但他记得父亲的嘱托，记得光秃秃的山坡上那刺眼的水土流失的沟壑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，巡山、补苗、清理枯枝、防火防盗。他的手，从白净变得粗糙皲裂，布满老茧和枝杈划伤的口子；他的脸，被山风和日头刻出一道道深如沟壑的皱纹。那柄砍刀，不再是砍树的利器，成了他巡山防身的伙伴，更多时候，是用来为幼树修剪枝桠。
有一年大旱，山泉断流，他硬是用肩膀从几里外的山涧挑水，一棵一棵地浇灌那些眼看要枯死的树苗。肩膀磨破了皮，血水混着汗水浸透了衣裳。老伴儿从山外来探望，看见他这样，心疼得直掉眼泪，劝他：“回去吧，图个啥？”他蹲在坡上，看着脚下那一点点好不容易保住的绿色，闷声说：“我答应了它的，不能走。它们活了，这山才能活。”
几十年，弹指一挥。当年的小树苗，如今已亭亭如盖，连成了浩瀚的林海。山绿了，水清了，消失多年的鸟儿、野物又回来了。他的青春、壮年，全都无声地化作了年轮，一圈圈长在了漫山的树干里。孩子们在山外成了家，几次三番要接他下山享福。他总摇头，指着屋后那棵他进山第一天亲手栽下的、如今已需两人合抱的松树说：“它还在长呢，我得看着。我走了，它要是生病了，遭虫了，谁管？”
老陈老了，背驼了，腿脚也不利索了，巡一遍山要花上从前几倍的时间。但他依然每天蹒跚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山道上，用手抚摸那些粗糙的树皮，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。他知道每一片林子什么时候发芽，哪片坡的野花最先开，哪条山涧的泉水最清甜。这座山，已经长在了他的生命里，呼吸与共。
去年冬天，一场罕见的暴雪封了山。老陈在巡山时摔了一跤，被人发现抬回来时，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被风雪压弯的树枝。病床前，他看着窗外的远山，眼神依然清亮。他对儿子说：“我走了，把我埋在后山坡上，头朝着那片杉树林。我得继续守着它们。”
老陈静静地走了，如同山林里一片最普通的叶子，悄然回归泥土。人们遵从他的意愿，将他葬在了后山。没有立碑，只是坟头上，家人新栽下了一排小小的、青翠的树苗。山风过处，林涛阵阵，仿佛是大山在低语，诉说着一个用一生履行的、关于苍翠的誓言。那个叫老陈的护林人，把自己活成了山的脊梁，树的魂魄，永远地，与这片青山融为一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