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慢下来，熟悉的土坡和杨树林一点点挪进车窗。我忽然想起，上次在五一回来，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了。那时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更大。
爷爷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，背比视频里看到的更驼了些。他接过我的背包，没多话，只说：“枣树开花了，领你去看看。”我跟在他身后，石板路的缝隙里钻出密密的青草，挠着脚踝，痒痒的。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，混着谁家飘来的炊烟气，这是城市里怎么也闻不到的味道。
老屋的枣树果然开满了米粒似的小花，细碎的，黄绿色的，不热闹，却攒着一股子静悄悄的劲儿。树下那把竹椅还在，磨得油亮。“你小时候，就爱坐这儿写作业。”爷爷说着，从屋里端出一碗刚炒好的南瓜子，还是用粗盐炒的，咧着口，热烘烘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我们坐在树下，他问几句工作上的事，我答得简单。更多时候，就是听着风吹过叶子沙沙地响，看阳光把花影摇碎在地上。
邻居王婶送来一把嫩生生的莴苣叶，说是早上刚从园子里掐的。奶奶在的时候，也总这样，和邻居们你送我一把小葱，我回你一捧新豆。这种不记账的往来，像地下的根须，连着整个村子。
傍晚，爷爷带我去田埂上转。麦子已有半人高，绿得发黑，风一过，齐刷刷地倒向一边，又弹回来，涌起一层层柔软的浪。远处，三两个农人正弯腰忙活，身影镶在金红的霞光里，成了剪影。爷爷指着自家那块田：“瞧，长得不赖。”他的皱纹在夕照里变得柔和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我没离开过。那个在田埂上疯跑、追蜻蜓的孩子，只是换了一身衣服，又回到了这里。
离村的早上，背包被塞得沉甸甸的：煮鸡蛋、炸好的花椒叶、一大包南瓜子。爷爷还是送到槐树下：“忙，就不用老想着回来。”车子开动，我从后窗看见他站着，身影越来越小，最后和那棵老槐树、和整个安静的村庄融成了一片模糊的绿。
背包里的南瓜子，在高铁上被我磕了几颗，还是那股子朴实的咸香。窗外的风景飞速向后掠去，那片绿浪，那股炊烟味，还有枣树下静默的花影，却被带上了车，稳稳地落在心里一个很妥帖的地方。这个五一，我和一个叫故乡的地方，静静地重逢了。它没问我飞得高不高，只是让我记得，从哪里起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