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锅终于冒起了细密的烟。我捏着那盘早已被酱油腌得看不出原色的土豆丝，指尖发凉。该倒进去了——心里这么想着，胳膊却像锈住了。那油锅里滋滋的轻响，忽然像炸开的鞭子，抽得我往后一缩。煤气灶的火焰是稳的、蓝汪汪的，可我觉得它下一秒就要窜起来。
这火是我亲手点着的。拧开关时那“咔哒”一声脆响，和随即“嘭”的轻吼，让我心里一紧，又奇异地升起一点庄严感。原来让一簇火诞生，是这么容易，又这么需要勇气。锅是外婆刷好晾在灶边的，她只说：“想试试就试试，别怕。”可“别怕”两个字，挡不住油入热锅时那惊天动地的哗啦一声。我举着锅盖，像举着一面盾牌，隔得老远把菜籽油倒进去，然后眼睁睁看它从平静到泛起涟漪，最后冒出那催命似的青烟。
土豆丝最终还是下去了。不是从容地滑进去，是手一抖，几乎砸进去的。“刺啦——！”一声巨响，白茫茫的蒸汽混着油雾猛地炸开，扑了我一脸。我吓得又退一步，锅铲当啷一声掉在瓷砖上。顾不上去捡，锅里那团混乱的声音催着我。只见土豆丝纠缠着，从灰白迅速变得有些透明，油花四处乱溅，灶台、墙砖上立刻开出深色的斑点。
完了，外婆的厨房！这念头比怕火更让我心惊。我慌忙捡起锅铲，伸进去胡乱扒拉。一下，两下，土豆丝沾了锅底，有点焦黄了。盐呢？慌乱中抓起盐罐，手一抖，一撮雪白的盐粒撒下去，也不知是多是少。又想起外婆说的“醋溜”，抓起醋瓶就倒，一股酸气冲上来，和油烟混在一起。
终于关火了。世界突然安静。蓝焰消失的瞬间，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沉闷的嗡嗡声，和一盘蜷缩在锅底、颜色深浅不一、软塌塌的土豆丝。我把它盛进盘子，焦黄的地方有点发黑，没沾到醋的地方还是淡黄的。凑近闻了闻，一股生油味混着过头的酸气。
我夹起一筷子，放进嘴里。咸了，酸得呛鼻子，有的地方还夹生，脆生生地硌牙。可咽下去之后，舌根上却漫开一点真实的、食物的味道，那是我亲手调动的味道。窗外的天光暗了一些，灶台上一片狼藉，像刚打完一场败仗。但我的身体里，那团因为紧张而揪紧的东西，正慢慢地、温热地松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