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雕花木窗,淡淡地洒在妆台前。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,眉如远山,却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。她拿起螺子黛,指尖微凉,对着镜子细细描画。一笔,是温婉;再一笔,是端庄。可笔锋悬在眉梢,却迟迟落不下去。
“深浅”,这二字在心尖上打了个转。画得浓了,怕人说艳俗,失了身份;画得淡了,又恐显得寡淡,不入时宜。这眉,仿佛不是画在脸上,而是画在心头那根无形的尺上。这尺子,量的是他人的眼光,是时代的潮流,是那说不清、道不明的“时”与“不时”。她忽然想起昨日听来的那些闲话,谁家娘子新妆被赞清丽,谁家女儿打扮又被讽过时。每一句,都像一颗小石子,投进她本就不平静的心湖。
镜中人的眼神有些飘远了。她想起更久以前,未出阁时,母亲为她开脸、梳头,那眉是依着母亲的手势画的,是长辈认可的“好”。那时只觉得新奇,未尝深味其中束缚。而今,自己执笔,方知这一笔一画间的千钧重量。这哪里是在画眉?分明是在小心翼翼地描摹自己在这个世道中的位置,试探着那条既合规范、又能略显个性的狭窄边界。那“入时无”的轻声叩问,问的是眉,更是自己这个人,能否被接纳,被认可,被称许。
她最终轻轻落下最后一笔,眉形温顺而妥帖。对镜自照,竟有些陌生。这眉是好看的,合乎一切礼数与时尚的教导,可镜中那双眼睛深处,一闪而过的,究竟是如愿以偿的安然,还是一缕被精致描画所掩盖的、淡淡的惘然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待会儿夫君下朝归来,或许会颔首赞一句“得体”。这大概便是“入时”了吧。
妆成起身,衣裙窸窣。她将那颗微微动荡的心,连同那声无声的叹息,一齐妥帖地收进了这身华丽的衣衫与合宜的眉黛之下。铜镜静默,照见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妆容,也照见了古往今来,无数在“深浅”与“时宜”间轻轻挣扎的、寂静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