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两旁,青草已冒出湿润的泥土,松柏静静地立着,颜色是一年里最深沉的时候。我们提着竹篮,篮子里装着纸钱、香烛和几样简单的糕点,脚步落在布满落叶的碎石路上,沙沙的声响,像是时光本身在低语。这条通往山腰祖坟的路,每年清明都会走上一遭。
坟头经了一年的风雨,显得有些荒疏。父亲和叔伯们拿起带来的镰刀和锄头,开始清理周围的杂草,给坟塔添上几捧湿润的新土。他们的动作熟练而沉稳,泥土被翻动时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息,混合着青草和根茎的味道,厚重而清新。我们这些孩子则帮忙摆上祭品,将那些折好的金银纸元宝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墓碑前。在这个过程中,没有人指挥,一切都依着记忆里的规矩进行着,沉默里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。
香烛点燃了,细细的青烟笔直地上升,然后在微风中袅袅散开。大家依次在坟前跪拜。我跪下去的时候,手掌接触到被太阳晒得微暖的石板,目光落在墓碑那些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的字迹上。曾祖父的名字,我并未见过他,但此刻,父亲平时零星讲起的关于他的片段——他的耿直、他爱抽的旱烟、他在艰难年月里撑起一个家的故事——忽然都变得具体起来。这炷香,这场跪拜,仿佛不只是仪式,而是一座桥,让那些只在话语里存在的人和事,稳稳地落到了心里。
祭扫完毕,大家并不急着离开。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歇息,长辈们的话匣子慢慢打开了。母亲指着山下一片开满油菜花的田畴,说那片地以前是家里的,太爷爷如何起早贪黑地侍弄。三叔说起爷爷的算盘打得极好,在生产队当会计,一分一毫的账目都清清楚楚。这些叙述零零碎碎,没有波澜壮阔的情节,就像这山林间的风,温和地拂过。我们听着,那些名字不再仅仅是墓碑上的刻痕,他们变成了在同样季节里,也曾为生计发愁、为家人忧心、有着各自脾气和喜好的鲜活的人。原来,血缘的传承,不只是姓氏与血脉的延续,更是这些细微的记忆与性格片段的默默接力。
下山时,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回头望去,那座被修缮一新的坟茔静静融入苍翠的山林。篮子轻了,心里却好像满了一些。清明祭扫,年年岁岁,仪式大抵相同。但正是在这年复一年的重复步履中,我们完成了对逝者的追思,更完成了对家族生命链条的确认与连接。离开的是故人,留下的却是让后来者能够站稳脚跟、看清来路的厚重土壤。脚步向前,而那缕由香火牵起的思念与记忆,便在这春日的山道上,随着我们的身影,一路蔓延,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