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二那年深秋,我趴在书桌前,咬着笔杆,盯着一页空白的作文纸发愣。窗外梧桐叶正一片片往下掉,老师布置的题目是《秋日私语》。我心里闷闷的,觉得秋天除了凋零就是萧条,哪有什么可“私语”的。最终,我硬着头皮写:“秋天来了,树叶黄了,一片一片落下来。”结果可想而知,本子上是一个鲜红的“阅”,外加一句“过于平淡,缺乏真情”。
那个红字像根小刺,扎在我心里。我赌气似的翻出家里落灰的旧书柜,抽出几本散文集乱读。读着读着,我忽然在一位作家的文字里停住了。他写秋,不写落叶,却写午后阳光穿过稀疏枝桠,在老旧门板上投下颤动的光斑,像一池碎金;写母亲在院里晾晒棉被,空气里满是阳光和皂角的混合气味,厚实又温暖。我愣住了,原来秋天不只是眼中的景象,更是鼻尖的气息、耳边的轻响、皮肤感觉到的温度。笔下的世界,竟可以这样丰盈。
我好像找到了一扇门。再提笔时,我不再急着把眼睛看到的全倒出来。我试着静下来,听一听。听雨点敲在防盗窗上那略显生硬的“叮咚”声,和记忆中老家瓦片上清脆的“淅沥”截然不同。我写下这声音的对比,心里涌起一阵淡淡的怅惘。我也开始学着“触摸”,写冬日凌晨出门,那寒气不像刀割,反倒像一层凉凉的、紧绷的薄膜,瞬间裹住脸颊。我甚至写味觉,写失败后喉咙里那种挥之不去的苦涩,像嚼了一把未熟的柿子。笔尖开始变得听话,它不再只复述“树叶黄了”,而是试着替我留住那一刻空气的湿度、光线的角度、心跳的节拍。
变化悄然发生。有一次,我写周末陪外婆在厨房剥毛豆。我不再只写“外婆很慈祥”,我写她如何用拇指指甲在豆荚背上轻轻一掐,再顺势一掰,两粒圆润的豆子就听话地跳进白瓷碗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清响;写她手背上那些深褐色的老年斑,像时间沉淀下的薄薄茶渍;写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,和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光。写完,我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,仿佛用文字将那暖黄色的下午封存了起来。那篇作文破天荒地被老师当成范文朗读。当听到“豆子落入碗中的清响”时,我低下头,耳朵发热,心里却绽开了一朵小小的花。
如今,写作早已不是作业。它是我安放敏锐感官的容器,是收纳成长中所有细腻悲欢的盒子。笔尖下流出的,是妈妈厨房里永不散去的饭菜香,是体育课上冲刺时肺叶灼烧的刺痛感,是深夜台灯光晕里漂浮的微尘,也是读到一本好书时,内心那座寂静火山轰然喷发的轰鸣。我知道,我写下的每一寸光、每一道影,都是我与这个世界独处的证据,是我正在经历的、鲜活的、流光溢彩的岁月。笔尖继续跃动,我的故事,还在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