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那年,我坐在老屋后院温书,夏蝉嘶鸣搅得人心烦。墙角青苔斑驳的矮缸里,养着几尾不起眼的红鲫,日日绕着破陶罐打转,水波都是懒洋洋的。父亲蹲在缸边,忽然说:“你看这鱼,嘴一张一合,没声儿的。可它脊背一弓一弹,这缸里的水、缸外的暑气,都跟着晃荡。”我没听懂,只觉得他在说鱼。
后来填报志愿,我执意要去千里之外学工程。临行前夜,母亲在昏黄的灯下缝补旧书包,线头穿过粗布,窸窸窣窣,像极了她平日里的唠叨。可那晚她出奇地静,只最后咬断线时,轻声说:“针脚走得密实些,山路就磨不破。”我接过书包,帆布上那排细密匀称的针脚,在灯下泛着柔韧的光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掌心捧着的不是书包,是一叠被无数次丈量过的、沉默的里程。
大学实验室里,仪器嗡鸣,数据闪烁。我负责记录一组应力参数,小数点后四位,日复一日。某个通宵,实验再次失败,我颓然盯着屏幕上僵直的曲线。导师走过来,没看屏幕,却指了指窗外:“听见没?风过高压线的声音。”我侧耳,只闻城市底噪里一丝极低沉的呜咽,似有若无。“它天天在那儿响,可电度中心里,那声音是屏幕上跳一下的毫瓦数,是几百公里外一座城市夜里的灯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记的那些数,就是‘惊雷’。只是这雷声,得等到有人在山海里听见回响,才算真劈下来了。”
多年后,我参与设计的一座大桥合龙。通车典礼上,彩旗招展,人声鼎沸。我独自走到桥墩下,手掌贴上冰冷的混凝土。内部,上万根预应力钢索正以吨计的力量彼此拉扯、制衡,维持着肉眼可见的宏伟弧线。那是一种永恒的、沉默的轰鸣。我想起老屋鱼缸里那尾红鲫的弓背,想起母亲灯下无言的针脚,想起实验室窗外呜咽的风。所有琐碎、枯燥、不被听见的“无声”,原来都在为某一刻跨越山海、撼动人心的“回响”积蓄着伏笔。
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蓄势,那些在时间缝隙里独自震颤的弦,终将在某个时刻,找到它们的山谷与和声。惊雷起于幽微,山海证其回音。这或许便是生命与创造共通的律动:于无声处听惊雷,于山海间证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