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是那种稠稠的、带着水汽的灰蓝色。我坐在赶往考场的车里，手心微微出汗。车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向后退去，像一串被拉长的、昏黄的光点。父亲沉默地开着车，电台里是早间的新闻播报，声音平稳，却压不住我心里那点慌。这场竞赛，准备了太久，临到跟前，反而觉得一切都不真切，像是踩在云里。
拐过一个街角，车子忽然慢了下来。前面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，路窄，早市的摊子已经开始支棱起来，热气混着嘈杂的人声，一团团地涌过来。就在那片蒙蒙的灰蓝与嘈杂之间，我一眼看见了那个早点摊。炉火烧得正旺，跳动的、橙红的火苗，呼呼地舔着巨大的锅底。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伯，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，正用一把长勺，不紧不慢地搅动着锅里乳白色的豆浆。蒸汽升腾起来，白蒙蒙的一大片，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了一片柔和的光晕里。他的动作有种说不出的安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仿佛他搅动的不是豆浆，而是这沉沉的天光。
那一刻，我莫名地看住了。周遭的昏暗、车里的寂静、我心里的忐忑，都被那团实实在在的、燃烧着的火，和那股子蓬勃的热气，暂时隔开了。那火真亮啊，在尚未退尽的夜色里，不嚣张，却有着扎扎实实的温度，把那一小片天地，烘烤得干燥而明亮。老伯揭开旁边蒸笼的瞬间，更大的白汽“轰”地涌出，里面挨挨挤挤的雪白包子，圆润饱满，散发着最朴素也最诱人的香气。几个早起的路人围过去，递钱，接过豆浆油条，简短的寒暄，脸上带着被暖意熏开的松弛。那份忙碌与满足，如此具体，如此生机勃勃。
我们的车缓缓驶过摊子。我回过头，从后窗望去。那簇炉火，那团白汽，在逐渐亮起来的晨曦背景里，渐渐变小，却像一粒不肯熄灭的朱砂，点在城市惺忪的睡眼上。我心里的那点慌乱，不知不觉地，竟平复了许多。我忽然想，这座庞大的城市，每天都是在无数这样的星火里醒来的吧。巷口早餐摊的炉火，早点铺子蒸腾的热气，环卫工人扫过路面沙沙的声响，通勤车辆汇成的流淌的灯河……它们太微小，太寻常，轻易就淹没在白日的喧嚣里。但在黑夜与黎明交割的脆弱时刻，正是这一点一点的光、一丝一缕的热，咬着牙，抵抗着最后的寒意与昏暗，固执地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。它们不说什么大道理，只是那么亮着，暖着，存在着。
父亲这时轻声说：“看，天快亮了。”我转回身，望向车前窗。果然，天际那抹灰蓝正以不易察觉的速度淡下去，渗出一缕极浅的绯红，像羞赧的红晕。道路前方清晰起来，路灯的光不再显得孤寂，而是融进了越来越明的天光里。我握了握自己的手，指尖是暖的。那份从窗外炉火那里悄然接过来的温度，似乎还留在掌心。
车子加速，汇入主路。我知道，目的地就快到了。我不再想着那些庞杂的定义公式，脑海里反复浮现的，是那簇炉火跳动的样子。它告诉我，黑夜再长，总会有人点燃第一簇火；长路再远，总得迈出第一步。希望，大概从来不是远在天边的宏大霞光，而是近在身旁、触手可温的星火。它就在早点摊呼呼作响的炉膛里，在陌生人递过热豆浆时的一笑里，甚至就在此刻，我砰砰跳动的心脏里。只要前行，你便是自己的星火，也能看见沿途无数的星火。天，终究会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