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东市的刑场被一片肃杀的死寂笼罩着，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，却驱不散那砭骨的寒意。嵇康站在这里，身上还是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袍，头发有些散乱，可背脊挺得笔直。他没有看周围黑压压的监刑官和兵士，目光掠过刑场边那些自发赶来送行的三千太学生，望向更远处，仿佛望见了那片熟悉的竹林，听到了昔日的清谈与琴音。
他的好友山涛曾邀他出仕，他回了一封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，骂得痛快淋漓，说自己“非汤武而薄周孔”，性情疏懒，不堪礼法约束。这封信如同一把刀子，不仅割断了与山涛的私谊，更划破了司马氏竭力营造的“名教”帷幕。他知道，从写下那些字句起，刀就悬在了头顶。钟会来了，带着煊赫的仪仗，想来结交这位名满天下的高士。嵇康只是埋头打铁，炉火熊熊，锤声叮当，对那位炙手可热的权贵视而不见。良久，钟会悻悻转身，嵇康才淡淡问：“何所闻而来？何所见而去？”钟会答：“闻所闻而来，见所见而去。”话语间的机锋，已埋下致命的仇隙。
司马昭需要一场震慑人心的审判。吕安的案子是个引子，一封指控兄长吕巽的家信，却因嵇康出面作证，反让自身卷入“不孝”的污名。钟会适时进言：“嵇康，卧龙也，不可起。公无忧天下，顾以康为虑耳。”更致命的是那句“欲助毌丘俭”，尽管证据模糊，但“非毁典谟”、“害时乱教”的帽子已然足够。司马昭点了点头，这个不肯合作且影响力巨大的象征，必须抹去。
最后的时刻到了。监斩官依例问可有遗言。嵇康摇了摇头，只看向人群中的兄长嵇喜，轻声说：“我的琴带来了吗？”琴很快被取来，置于他面前。他凝神静气，手指抚上琴弦。起初是几个清冷的散音，如寒泉幽咽，继而旋律渐起，时而郁怒峻急，似风雨将至；时而低回婉转，如幽人长叹。那琴声仿佛凝聚了他全部的生命与愤懑，对污浊世道的鄙夷，对自由山林的向往，对友人的不舍，对道义的坚守……都在指下奔腾流淌。这就是《广陵散》，一曲相传记述聂政刺韩王复仇的绝响。最后一个音符从颤动的弦上迸出，戛然而止。刑场内外，唯余风声。他放下琴，叹道：“昔袁孝尼尝从吾学《广陵散》，吾每靳固之，《广陵散》于今绝矣！”
此言非仅惜一曲之失传，更是哀悼一个时代精神自由的终结。刀光落下，血染黄沙。那一年他四十岁。琴音散了，竹林七贤的时代实质上已告终结。阮籍在醉乡中吞咽着更深的苦闷，向秀被迫踏入洛阳的宫阙，山涛在体制内小心维系着残存的平衡。嵇康的死，以一种最决绝、最绚烂的方式，将个体的尊严与对抗镌刻进历史。他的肉体被司马昭的权力碾碎，但他的风骨、他的诗文、他刑场上从容赴死的身影，尤其是那一曲已成千古绝唱的《广陵散》，却从此在精神的高地上，获得了一种权力无法征服的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