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楣上挂着新摘的艾草，那股清苦的香气，混着锅里蒸腾的糯香，在初夏微湿的空气里缠着、绕着，这便是端午节最深的味道了。这味道是一把钥匙，“咔哒”一声，便打开了记忆的檀木匣子。
记忆里，端午是奶奶一双不停歇的手。节前几天，她就张罗起来：宽宽的苇叶要在清水里泡得碧绿发亮，圆糯米吸饱了水，显得珠圆玉润。红枣是早就备好的，赤豆沙得自己熬，在锅里“咕嘟咕嘟”地冒着小泡，甜香直往鼻子里钻。我最爱挨着她坐下，看她变戏法似的，三片苇叶错落一叠，指尖一挽，就成了一个翠绿的小漏斗。一勺米，一颗枣，再一勺米填满，那苇叶在手里翻飞几下，一根白线牙齿一咬、手上一缠，一个棱角分明的粽子便成了型，稳稳坐在盆里，像穿着绿蓑衣的胖娃娃。
我总也学不会，不是漏了米，就是捆散了形。奶奶就笑，眼角的纹路深了深：“不急，慢慢来。这粽子啊，就跟人一样，要裹得紧，才经得住煮，才有筋骨。”那时不懂话里的意思，只觉得灶上的大锅慢慢冒出白汽，那股混合着苇叶清香和糯米甜润的香气越来越浓，霸道地占满整个屋子，连衣服头发丝儿都染透了，勾得人心痒痒。等待的时辰最难熬，总要问了又问：“好了没呀？”
终于，粽子出锅了。顾不上烫，急急地剥开墨绿的外衣，露出里头晶莹剔透的糯米，已被枣汁染上一层浅浅的蜜色。咬一口，黏韧，滚烫的甜意直落到心底去。奶奶总会在一旁看着，把自己那只剥开，把最中心、浸透了枣肉精华的那一块，夹到我碗里。
除了吃，端午还是个有声响、有颜色的日子。清晨要用泡了艾叶的水洗脸，说是能祛病避邪，那股清冽的草药味，让人一下子就清醒了。手腕脚腕系上五彩丝线，叫“长命缕”，要等到端午后第一场雨，才剪下来扔到河里，寓意着烦恼随水而逝。爷爷会喝一点雄黄酒，用指头蘸了，在我们额头上画个“王”字，说这样夏天就不怕蚊虫和蛇了。巷子里偶尔传来零星的锣鼓声，那是远处河上龙舟的序曲，而我们这些小孩子的“龙舟”，是脚上那双母亲新做的虎头鞋，蹬在地上，跑得虎虎生风。
后来，离开家乡，吃过很多地方的粽子。有精致的豆沙粽、鲜香的肉粽、新奇的蛋黄粽，它们各有各的好，包装漂亮，随时可以买到。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那份从泡米、洗叶就开始的郑重期盼，少了那漫长蒸煮中弥漫一屋的、让人安心的等待，少了那份烫手也急着下口的欢喜，更少了那双把最甜一块递给我的、布满皱纹的手。
原来，粽香之所以缠人，是因为那香气里，包裹着奶奶手掌的温度，包裹着一家人为同一个节日忙碌的温馨，包裹着童年对一切习俗深信不疑的。它不仅仅是一种食物，更是一段具体可感的时光，一种被深深爱着的记忆。如今，又是一年端午至，当我在超市买回现成的粽子，独自剥开时，那缕熟悉的香气，仿佛瞬间打通了时空，带我回到那个炊烟袅袅、艾草青青的午后。我知道，无论走多远，胃和心，总有一个地方，被那粽香牢牢地系着，系在故乡的端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