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页·春溪
三月七日,微雨。村东头的溪水活泛起来了,带着碎冰碴子,叮叮咚咚的。蹲在青石板上,看水珠子从草叶尖滚落,在水面砸出一个个瞬息即逝的坑。溪水漫过我的胶鞋底,凉意透上来,却不刺骨,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洗过一遍。阿婆在身后喊:“莫玩水,仔细着凉!”声音穿过蒙蒙的雨丝,软绵绵的。我回头应一声,手指却偷偷去捉一只呆头呆脑的小蝌蚪。这春日的凉与痒,是活的,钻进指甲缝里,记在本子的第一页。
第二页·蝉躁
七月盛夏,午后闷得像一口蒸笼。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——蝉鸣,嘶啦啦的,从每一片发烫的树叶后头迸出来,扯也扯不断。我躺在堂屋的竹席上,盯着房梁上慢悠悠转动的蒲扇影子,眼皮沉甸甸的。外婆手里的芭蕉扇一下、一下,送来掺着痱子粉气味的风。汗珠顺着脊梁沟滑下去,在席子上洇出一个小小的人形。那蝉声不再是吵,成了包裹着昏睡的、厚厚的茧。这一页纸,仿佛也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卷了边,泛着慵懒的黄。
第三页·桂香
忽然有一天,推开门,一阵甜香劈头盖脸涌过来,稠得化不开。是院角那株老桂开了。米粒似的花,藏在墨绿的叶间,偷偷地酿着整秋的滋味。我踮脚折了一小枝,夹在课本里。往后的许多天,每一次翻开书,都像推开了一扇通往那个秋日下午的小门。香气渐渐淡了,书页也平了,但那阵猝不及防的香,却楔子一样钉在了记忆里。这第三页,不必写许多字,那抹似有若无的赭黄色,便是全部的注脚。
第四页·围炉
腊月二十二,灶火把阿爷的脸映得通红。他守着炖钵,里头咕嘟着腊肉萝卜,白汽一股股地往上窜,在天花板上结成薄薄的水雾。我趴在桌边写寒假作业,鼻尖却总被那团暖烘烘的香气牵着走。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冰花,外头是黑蓝的夜,里头是橙黄的光。阿爷慢慢呷一口酒,咂咂嘴,也不说话。这一页的纸,被水汽润得有些绵软了,墨迹也晕开些,像极了玻璃上那幅模糊又安详的画。
第五页·留白
这最后一页,我迟迟没有下笔。上面落了些极细的灰尘,在斜照进来的光里缓缓浮沉。忽然觉得,那些已经记下的、还未记下的,好的坏的,热闹的寂静的,都像这光里的尘,自有它的轨迹与重量。我不必再写什么了。这空白本身,便是对过往所有瞬间的包容,也是对未至时光的,一份静静的期待。合上本子,听见极轻的“啪”一声,像给一小段流年,温柔地扣上了盖子。